煤油灯微弱的光，混着火把跳动的橘红，交错映在陈家旺布满红血丝的脸上。
刀刃压在颈间，那道浅浅的红痕，看得凤霞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不走。”凤霞急忙开口，怀里的娃娃受了惊吓，小声啼哭起来，她一只手轻轻拍哄着襁褓，目光牢牢锁着陈家旺，放缓声调，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先把刀拿开。我答应你，不跟赵景初走，咱们好好说话。”
赵景初站在人群前面，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震，失声喊道：“凤霞！”
凤霞没有回头，不曾分给他半个眼神。此刻她眼里，只有握着短刀、濒临崩溃的陈家旺。
陈家旺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赤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凤霞，带着不敢相信的期盼：“你说真的？你不跟他走？”
“是真的。”凤霞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先放下刀，太危险了。就算留住我，若是你伤了自己，这个家，也就散了。”
一旁的官差见状，趁机沉声开口：“陈家旺，这位大嫂已经说了愿意留下来。你切莫做傻事，持刀胁迫，本就是触犯规矩，一旦伤了自身或是旁人，后果不堪设想。”
周围的村民屏息凝神，火把依旧噼啪作响，没人敢贸然上前。
陈家旺怔怔望着凤霞片刻，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他缓缓挪开刀刃，颈间那道红痕格外显眼，短刀“哐当”一声，落在脚边的泥地上。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松了半截。
赵景初脸色惨白，往前踏出一步，不甘心地再次唤道：“凤霞！你何必这样委屈自己！他拿性命要挟你，留下来你不会幸福！跟我走！”
凤霞终于转头看向赵景初，眼底一片疲惫，藏着万般无奈。
“景初，不是我委屈。”她轻轻摇了摇头，怀里的娃娃还在小声啜泣，“当初是我自己做出选择，跟着家旺回来。今日就算没有这把刀，我也不能就这样跟你离开。”
“孩子在这儿，这些天，是他日夜照料我们母子，洗衣做饭，从无懈怠。若是我今夜跟着你走，置他于何地？”
赵景初心口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声音发颤：“可他当初强行抱走孩子，逼迫你二选一！这些你都忘了？”
“我没有忘。”凤霞低声道，“恩情是真，过错也是真。事情不是一句带走就能了结的。”
陈家旺站在一旁，垂着眼，捡起地上的短刀握在手里，不再以死相逼，可眼神依旧戒备，牢牢护在凤霞身侧。
官差上前一步，看向赵景初，正色说道：“赵景初，你状告陈家旺强掳妇人，如今当事人凤霞亲口讲明，是她自愿在此处。没有强行掳掠的实证，这案子便不能按你说的办。若是你还有别的冤屈，择日到衙门慢慢陈述，今夜不可继续在这里滋扰。”
赵景初望着凤霞决绝的模样，又看看护在她身前的陈家旺，满腔的焦灼与怒火。
他奔波数日，报官、邀约乡亲，举着火把连夜赶来，到头来，依旧没能带走凤霞。
他攥紧拳头，喉间发堵，久久说不出话。
旁边的同乡老汉叹了口气，低声劝：“景初，既然凤霞自己不愿走，咱们再闹下去也无济于事，先回去吧。”
火把的光芒渐渐晃动，众人的气势慢慢散了。
赵景初深深望了凤霞一眼，那一眼里，有爱意、不甘，还有无尽的落寞。
“好。”他沙哑吐出一字，“我不逼你。但凤霞，你记住，若是哪天你想离开，我永远都在。”
说完，他转身，率先迈步走出篱笆小院。
村民们面面相觑，也陆续举着火把，跟着他慢慢退去。
官差最后叮嘱两句，也转身离开。
喧闹一点点远去，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小院重归安静，只剩下煤油灯的微光，还有娃娃断断续续的小声啼哭。
陈家旺转过身看向凤霞，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脆弱。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颈间那道红印，低声开口：“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跟他走。”
凤霞抱着孩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沉甸甸的。
她留下，不是因为爱上陈家旺，是出于不忍，是被眼前这一场以命相搏的对峙困住。
今夜，她暂时留下了。
“夜深了。”凤霞轻声道，“先休息吧。”
白日里忙里忙外、夜里又经一场以命相搏的对峙，陈家旺心神俱疲，躺下不过片刻，便坠入了深沉无梦的酣睡。
外屋的木板床上传来他均匀厚重的呼吸声，沉稳绵长，睡得极死，任凭院外风吹草动，半分察觉不到。
里屋，凤霞却毫无睡意。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几乎融在夜风里的脚步声，缓缓停在了篱笆墙外。
黑影俯身，借着月色透过篱笆缝隙往里窥探，正是迟迟未肯离去的赵景初。
方才众人散去，他没有走远，独自隐在远处的树林里，静静守着小院，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他不甘心就此放手，更舍不得让凤霞困在这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一辈子被恩情捆绑，委曲求全。
确认院里死寂，外屋鼾声安稳，赵景初才屏住气息，指尖轻轻拨开老旧的竹篱笆。
竹条轻微摩擦，发出一丝细弱的声响，堪堪被夜风盖过，未曾惊醒熟睡的陈家旺。
他弯腰侧身，悄无声息钻进小院，脚步轻得落不进半点尘土，直奔里屋窗边。
窗纸单薄，他指尖轻轻叩了三下，节奏极轻，是特意的暗号。
屋内的凤霞心头骤然一紧，瞬间警觉。
她抱着怀中浅眠的孩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起身，轻手轻脚挪到窗边，微微掀开一角窗纸。
朦胧月色里，她一眼望见窗外身形挺拔、眉眼满是焦灼的赵景初。
四目相对的瞬间，凤霞眼底瞬间涌上酸涩与慌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连忙稳住身形，怕惊扰了孩子。
赵景初眸光急切，嘴唇微动，用气音压到极致，几乎贴在窗沿上：
“凤霞，是我。”
凤霞眼眶一热，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执念与心疼，鼻尖发酸，也压着细弱的气声回应：“你怎么还没走？太冒险了，家旺睡得沉，但万一醒了……”
“我不走。”赵景初眼神坚定，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温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困在这里。他以命逼你留下，不是相守，是囚禁。凤霞，跟我走。”
“现在是唯一的机会。”他快速低声道，“全村人、官差都已经散去，夜深无人，家旺睡得太沉，我们悄悄离开，无人知晓。”
凤霞垂眸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小家伙眉眼柔软，呼吸浅浅，安稳地窝在她怀中。
片刻挣扎，凤霞轻轻咬唇，下定了决心。
“好。”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颤，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跟你走。带我和孩子离开这里。”
得到答复，赵景初眼中瞬间亮起光亮，连忙抬手示意她动作轻柔：“慢点，别出声，千万不要吵醒孩子，也别弄出动静。”
凤霞应声，小心翼翼抱起襁褓，用薄被严严实实裹住孩子，指尖轻轻护住小家伙的脑袋。
她褪去布鞋，光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生怕鞋底触地发出声响。
整个过程，她屏气凝神，动作轻缓至极。
路过外屋房门时，她下意识停顿脚步，透过门缝看向屋内熟睡的陈家旺。
他侧身躺着，眉头微微蹙起，颈间那道浅浅的红痕在月色下格外刺眼，脸上是全然卸下防备的疲惫，睡得毫无察觉。
凤霞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愧疚。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一辈子互相捆绑、彼此煎熬，不如就此彻底了断。
她不再停留，轻轻收回目光，侧身快步走出房门。
赵景初早已在院中接应，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替她挡住微凉的夜风，小心翼翼护着怀中的孩子。
两人全程噤声，脚步轻盈如羽，顺着来时的篱笆缺口，悄悄侧身走出小院。
夜风轻轻拂过庭院，吹动屋檐下晾晒的衣物，簌簌轻响，恰好掩盖了两人离去的最后动静。
外屋的木板床上，陈家旺依旧睡得安稳，呼吸均匀深沉。（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