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房庄的月色尚未散尽,乱世的阴影已然悄然迫近南疆皖北的北境边界。
崔九鲢在家仅仅休整两日。
这两日里,他放下盟主身份,晨起帮着家中打理小院菜畦,陪着双亲吃饭闲谈,尽量弥补连年征战缺少的陪伴。可案头之上,来自北境的急报,一日数封络绎不绝,一封比一封沉重。
密报之中的消息触目惊心。
北方数府大旱接连爆发,田地干裂,颗粒无收。官府仓廪空虚,官吏依旧横征暴敛,百姓求生无路,数十万百姓舍弃故土,汇成滚滚流民大潮,如同洪水一般向南漫卷。
流民队伍之中,混杂溃兵、盗匪,还有不少趁乱崛起的散修。其中几支势力裹挟数十万饥民,一路冲破州县府城,府库被洗劫,城池焚毁,战火一路向南推进,距离坞盟北部边境,已经不足三百里。
这还只是凡俗层面的祸乱。
更叫人心生警惕的,是乱世出世的各路修行势力。
不少避世深山数百年的隐世修士,借着天下大乱的时机走出洞府。有人心怀悲悯想要救济灾民,也有不少野心之辈,想要借着乱世抢夺灵脉、收拢部众,图谋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鱼龙混杂,善恶难辨。
这一日清晨,崔九鲢告别父母。
“爹娘,北境告急,孩儿必须前往边界坐镇。瓦房庄万象大阵守备森严,庄内护卫精锐,你们万事不必忧心。”
崔氏眼中满是不舍,反复叮嘱他千万保重性命。崔大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臂,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勿忘本心。”
辞别家人,崔九鲢不再耽搁,一身青衫,策马奔赴北境前沿——淯水隘口。
淯水隘口,是皖北北面最重要的门户,一条大河横亘身前,两侧群山对峙,是南下必经要道。一旦淯水隘口失守,滚滚流民便可长驱直入,直扑皖北腹地,瓦房庄也会直面兵祸。
一路疾驰,沿途景象渐渐变化。
坞盟腹地之内,田地耕作有序,村落安稳,百姓各司其职。可越往北走,荒芜的田地越来越多,逃难的百姓络绎不绝,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眼神之中满是惶恐。
不少百姓听闻皖北坞盟治下可以活下去,拼尽全力向着淯水隘口赶来。
三日之后,崔九鲢抵达淯水隘口。
隘口城墙高大坚固,城头旌旗林立,坞盟守军严阵以待。留守此处的守将见到崔九鲢到来,连忙大开寨门,率众出迎。
“属下参见盟主!”
登上城头,举目向北眺望。
淯水北岸,漫山遍野皆是流民。黑压压一望无际,帐篷、草棚连绵数十里,哭嚎声、孩童啼哭声隔着大河都隐约能够听见。数十万饥民聚集北岸,粮食早已耗尽,不少人饿得面黄肌瘦,奄奄一息。
守将站在身侧,神色凝重禀报:“盟主,短短七日,北岸聚集流民已经超过二十八万。其中混杂溃兵万余,还有三名筑基修士在流民之中执掌势力,裹挟饥民。”
“一部分普通百姓只求能够渡河入皖北求得一口吃食。可那几股头目野心勃勃,并不满足救济口粮,扬言要跨过淯水,占据我们的土地、粮仓。属下已经下令封锁渡口,所有大小船只尽数收拢南岸。”
“若是放任全部流民渡河,数十万人口骤然涌入,我们粮仓压力会瞬间抵达极限,鱼龙混杂之下,盗匪溃兵混迹其中,极易爆发内乱。可若是完全拒之门外,北岸数十万饥民缺粮,很快便会大批量饿死。”
这便是眼下最棘手的困局。
挡,数十万百姓身死,于心不忍;放,皖北内部有倾覆之危。
崔九鲢手扶城垛,目光望着对岸绵延无尽的人海,心中沉重。
乱世之中,最苦的永远是底层黎民。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可闭门不纳,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也不可毫无节制大开渡口,放任乱兵悍匪涌入。分策处置。”
“第一,即刻传令后方,调动粮仓粮食,向淯水北岸投放赈济粮。隔着大河设两处施粥点,派遣修士守护,优先保全老弱妇孺性命。但赈济只在北岸进行,不直接放行渡河。”
“第二,筛选甄别。愿意安分劳作、听从坞盟规制的百姓,分批分期渡河。渡河之后,统一安置到南疆、皖北的闲置荒屯,分发粮种农具,开垦荒地,自给自足。青壮编入屯垦营,有功者可以分得田地。”
“第三,对流民之中的溃兵、悍匪、作乱头目,严加甄别。放下兵器愿意归降者,可以编入辅营;若是执意煽动暴乱、妄图劫掠,就地镇压。”
“第四,传令苏砚,从南疆抽调部分阵法师北上,加固淯水隘口防御阵纹。传令端午,抽调正阳营一万两千精锐,星夜奔赴淯水,布防河岸。”
一道道命令飞快传递出去。
可危机不会坐等坞盟从容布局。
就在命令刚刚下发的第二日,北岸局势骤然恶化。
那三名混迹流民之中的筑基头目,不愿接受坞盟的安置条件。他们靠着裹挟饥民,手里收拢上万溃兵,野心膨胀,一心想要抢占皖北沃土。
夜色降临,北岸大营之中火光处处。
三股头目暗中串联,不愿坐等被崔九鲢分化瓦解。他们知道,再拖下去,手下流民被赈济收买,人心离散,自己手中势力便会土崩瓦解。
不如趁正阳营主力尚未全数抵达,强行强渡淯水!
夜半时分,北岸响起阵阵号角。
无数临时扎制的木筏、竹排被推到河滩。上万溃兵手持刀枪,驱赶大量饥民冲在最前方,乘着密密麻麻的木筏,强渡淯水大河!
河水滔滔,夜色漆黑,无数木筏密密麻麻,向着南岸冲杀而来。
“击鼓!列阵!”
淯水隘口城头战鼓骤然轰鸣,咚咚鼓声震彻四野。
城头守军瞬间惊醒,甲胄铿锵,箭矢如雨,朝着河面倾泻而下。法术灵光此起彼伏,轰击河面之上的木筏。
河水被鲜血染红,哭喊声、厮杀声、水流咆哮声搅作一团。
一部分被胁迫的普通饥民,乘着木筏慌乱哭喊,并不想打仗;后方溃兵凶神恶煞,挥舞兵器逼迫众人向前冲锋。
崔九鲢立于城头,望着河面混乱的景象,眉头紧锁。
他不愿屠戮流离百姓,可对方已经悍然动兵。
“传令,区分敌我。凡放下兵器放弃强渡者,不得杀伤。执械冲杀过来的溃兵匪众,全力御敌。”
灵光自他身上升腾而起,青金色光华笼罩整个南岸防线。
淯水大河之上,强渡与防守的激战彻底爆发。北方乱世的战火,终于烧到了坞盟的边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