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路程倒是一路畅通,他们安安稳稳地到了裴家族坟。
薛令仪这“假死”的下葬仪式繁琐冗长。
舜舜挺着大肚子下了马车,裴俨只让她站在外围等着,不准她往前面凑。
等到棺材入土,墓碑也立就好了,他才搀扶着舜舜,在坟前上了三柱香。
回到相府,已是下午。
了却这桩大事,舜舜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草草用了一碗燕窝粥,便挨着枕头沉沉睡去。
“嘶——”
到了晚上,舜舜陡然惊醒,发出隐忍的抽气声。
小腿肚子上有一侧肉痉挛抽搐,疼得她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
她本能地攥住床褥,咬住帕子,想要把这阵疼痛硬挺过去。
但睡在外侧的裴俨还是觉察到了。
“哪边?”
舜舜指了指右边。
没有任何废话,他熟练地掀开被子,大掌一把攥住舜舜的右小腿。
摸到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地方,裴俨眉头拧成了死结,用大拇指按住一点,用力往下推揉。
“啊!疼……疼……你轻一点……”
舜舜咬着下唇,抽噎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裴俨满脸焦灼,想要她快些好,但又怕她实在受不住,一时纠结,手上的力道不知道应该重还是轻。
他一边按揉,一边往外扬声喊道:
“来人!去倒盆热水来!”
值夜的绿萝把热水很快端来,裴俨亲自绞了热帕子,敷在她的小腿上。
过了一小会儿再来揉搓,舜舜小腿的痉挛劲儿才算彻底过去了。
舜舜舒坦了,歪在裴俨怀里,很快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裴俨却了无睡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掖好被角,穿着中衣走到门外。
把枭三召了出来。
“爷有什么吩咐?”
裴俨压低了嗓音,内心的烦躁已经完全掩盖不住。
“去挑个脚程最快的兄弟,今夜就出城,快马加鞭赶去江南!”
“找到辛夷,催她赶紧回京!”
“是!”
枭三领命退下。
裴俨站在廊下吹了阵夜风,让绿萝去通知赵管事,给府里的三位稳婆增加双倍的报酬。
“府里好吃好喝供着她们,若是生产那日出了半点岔子,我要她们的命!”
裴俨回到内室,瞧着榻上那隆起的小山包,心口一阵剧痛,吃了六颗护心丹才缓过来。
女人怀孕生孩子,怎么能遭这么大的罪?
难怪她娘会那么恨他,也许是把生产时积攒的怨恨,都算在了他的头上。
时间如流沙,眨眼到了九月中旬。
舜舜如今这身子,已经沉得骇人。
稍微站立片刻,腰腹便坠得仿佛要砸向地面。
一双脚更是肿得连换了三双鞋,最后只能穿裴俨让人特制的软底无跟鞋。
这日午后,她由绿漪稳稳搀扶着,正极为艰难地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忽而,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枭六护送着一行人,从角门悄悄进了相府,来到了清漪院。
打头的正是风尘仆仆的辛夷。
而辛夷身后半步,跟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小药童。
那药童身量跟她差不多,皮肤暗黄且长着几颗麻子,下巴宽宽,背着个硕大的药箱。
“辛夷师父!”
舜舜一偏头瞧见辛夷,疲倦的眸子顿时燃起了亮光。
她也顾不上腰酸腿疼了,撑着绿漪的胳膊就往前迎。
“哎哟,慢着点我的小祖宗!”
辛夷吓了一跳,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稳稳扶住她的另一边胳膊,盯着她的肚子连连咋舌。
“乖乖,你这肚子……也太壮观了。比我上回走时,足足大了两圈还多!”
舜舜无心听她打趣,一把攥紧了辛夷的袖子,压低了嗓音。
“我不打紧,快跟我说说,令仪呢?”
“她在江南安顿得如何了?新户贴可是已经办妥了?”
辛夷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故意卖起了关子。
“哎哟,我这十来天水陆兼程的,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你倒好,连口茶都不给喝,上来就只知道问她?”
舜舜急得鼻子紧皱。
“令仪怎么能是别人?好好好,绿漪,快给辛夷师父倒茶!”
绿漪欢快地应了一声,急忙倒了杯凉茶,递到辛夷手上。
辛夷一饮而尽,招了招手,示意身后低着头的小药童上前。
“这次去江南,我可是给你买了不少好东西,快来看!”
小药童走到石桌前,将背上的包袱取下来,手法麻利地打开。
里头没有草药,全是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江南特产。
辛夷献宝似的指着那些油纸包。
“喏,这可是最地道的姑苏松子糖、甜桂花糕,还有刚焙好的明前龙井。”
“我这一路可是小心翼翼,生怕受潮碎了……”
舜舜心里记挂着令仪,哪里有心思吃东西。
“辛夷师父,我现在不饿,待会再尝,你倒是快告诉我,令仪她到底怎么样了!”
说话间,她的余光不经意地瞥了眼那个低头拆解油纸包的小药童。
那药童始终低垂着眉眼,看不清面容,肤色黄得像是生了病。
就在他伸手解油纸包上的红绳系带时,右手的小拇指微微往上翘了翘。
那是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只有一瞬。
舜舜却心头剧震。
这个动作,她简直太熟悉了!
舜舜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挣开绿漪的搀扶,一步步上前。
药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拆绳子的手微微一顿。
舜舜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小药童暗黄的有些过分的手腕。
小药童惊愕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为清亮温和的眸子,哪怕刻意涂黑了眼皮和眼尾,也遮不住那股子她熟悉的坚韧与灵动。
舜舜眼眶倏地一热,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强压着胸腔里喷涌出的狂喜,喉咙发紧,哑着嗓音开口:“令仪……是你吗?”
这话一出,那小药童的眼里也蓄满了泪水。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一握住舜舜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开口时难掩哽咽。
“是我,你别哭呀!小心身子!”
谈令宜扯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定定地看着舜舜。
“我现在可是江南名医谈绰的女儿,正儿八经入了谈家族谱的。”
“你可千万记住了,从今往后我就是谈令宜了,宜室宜家的宜!”
“好……真好……”舜舜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伸手抱一抱令宜,却因为肚子太大,没办法正面搂抱。
只能侧过身子,单手搂住令宜的腰,一个劲儿地把脑袋往她肩窝里扎。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又止不住地咧开嘴笑。
她的令仪,终于挣脱了那个吃人的牢笼,可以自由自在地为自己而活了!
极致的欢喜让舜舜心跳加速。
然而后下一瞬——
肚子突然抽搐了一下!
一股尖锐到难以形容的下坠感,骤然从下腹部开始蔓延至整个腰身。
呃——!
舜舜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错愕地瞪圆了眼,双膝一软,身子控制不住地就往地上出溜。
“舜舜!”
谈令宜大惊失色,慌忙搂住她的腰,拼尽全力托住她往下坠的身子。
与此同时,一股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舜舜的裤腿,一点点往下滴。
谈令宜呆怔了一瞬,立即扯着嗓子大喊:
“来人啊,快去叫稳婆……舜舜要生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