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魏崇进临渊时,带了三样东西。
圣旨。
禁军。
一辆空囚车。
城中百姓先看见第三样。
囚车四面包铁,窗孔只容两根手指伸出,车后还挂着两副女子尺寸的细铁镣。有人说是给北朔王女准备,有人说要押罪臣之女,也有人说红楼妖女正好值一辆车。
魏崇没有解释。
他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御史绯袍,骑一匹不见汗的黑马。进南门以后先看城门罪状,再看旁边赵铁嘴挂出的十五条问题。
“谁写的?”
守门校尉道:“城中说书人。”
“拿下了吗?”
“没有。”
“为何?”
“他只问,没有撕官告,也没有聚众冲门。”
魏崇看完那句“吃救粮算不算分赃”,没有发怒,只让随行书吏原样抄下。
“字丑,问题不算全无道理。”
这句话传回王府时,赵铁嘴十分高兴。
“钦差夸我有道理。”
常福道:“他先说你字丑。”
“先贬后褒,显得褒得真。”
“也可能只是说你字丑。”
赵铁嘴决定不与耳背的人谈文章。
魏崇进城后没有立刻去转运司。
也没有去王府。
他先到东市看三张公开桌,又去北仓看那扇不开的门。苏听澜昨夜刚把空车回签贴上墙,魏崇看见以后,命禁军叫来守仓人,当场问账面六百石为何无法开仓。
守仓人说钥匙在韩九功手里。
魏崇这才进转运司。
两刻钟后,韩九功带钥匙与他一同出来。北仓开门,第一排粮袋饱满,第二排也无异样。陶婶要求抽第三排囤心,被转运司粮吏以钦差在场不得扰乱仓序为由阻止。
魏崇没有听粮吏。
“抽。”
第三排第一袋是粮。
第五袋是掺沙陈谷。
第十一袋只有上层两尺是粟米,下面全是装了土的旧麻包。
账面六百石,当场只敢确认一百九十石。
韩九功站在仓门前,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
“北仓粮吏监守自盗,臣即刻查办。”
魏崇道:“粮吏能让三十六辆空车领到卸粮回签?”
“转运环节尚需核查。”
“那便一起核。”
他让人封北仓,不用转运司锁,只用钦差封条,却同时留陶婶、高家账房和两名缺粮户在门外记录现状。
这个做法比贺书吏更谨慎。
也更难对付。
他不否认百姓见证,却把最终钥匙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午后,魏崇来到王府。
圣旨在前厅宣读。
靖北王世子暂留临渊听查,不得擅离。王府所有产业、货栈、账册与私印接受钦差核验。顾家军不得干预地方查案。涉北朔王女、地下粮库、宁衡旧案与红楼人员,均由钦差酌情收押。
圣旨没有写陆沉舟已经有罪。
“酌情”两个字却给魏崇很大余地。
宣旨以后,他提出三项立即执行。
封王府货栈。
带走宁知微。
带走乌弥月。
谢红绡听到自己没在前三项里,小声道:“囚车有两副镣,看来没我的。”
叶惊霜道:“可能不用镣。”
“叶大人是在安慰我?”
“提醒。”
陆沉舟上前一步:“先说依据。”
魏崇看向他固定在身前的右臂:“世子有伤,免礼。”
“我没行。”
“那便更省事。”
两人第一句话谁也没占便宜。
魏崇让书吏展开查封令:“宁衡旧案之女私匿王府,接触地下主账,有毁改证据之嫌。北朔王女持骨哨召骑,三百骑压境,有里应外合之嫌。二人必须移至行辕分别问话。”
宁知微道:“问话还是收押?”
“先问。若拒绝,再押。”
“问话地点、时限、在场人、是否用刑?”
魏崇看她:“宁姑娘很熟悉审讯。”
“家父旧案教的。”
“行辕东院,今日两个时辰。御史、大理寺随行评事、女书吏在场,不用刑。口供一式两份,你可留一份。”
他说得比韩九功规整。
宁知微没有立刻拒绝:“查封令日期有矛盾,闻人清已在回文中要求就地封存人证。”
“闻人少卿要求暂停离开临渊,不是不得到行辕问话。”
“她两日内到。”
“所以本官两日内先把能问的问清。”
乌弥月靠在软榻上:“我不去。”
魏崇道:“三王女怕问?”
“怕你的车颠。我的线还没拆。”
白不治立刻把脉案拍到桌上:“禁久坐、禁颠簸、禁强行步行。要问,在这里问。”
“可以用软轿。”
“抬轿的人若脚步不齐,伤口也会裂。”
“钦差行辕有官医。”
“官医昨日还说那匹信使马有病。”
魏崇第一次被堵得停了片刻。
他转向陆沉舟:“世子以伤情阻挠问话?”
“白先生说的是医嘱。你可以带女书吏和大理寺评事进东院问,门开着,王府不旁听内容,只记录进出时辰。”
“她是敌国王女,住在王府内院问,如何防串供?”
“昨夜她在三百骑面前说的话全城都听见。想串也晚了。”
魏崇没有强行抬人。
他同意乌弥月留府受问,却坚持宁知微去行辕。
宁知微问:“为何不能同样在府中?”
“你与主账抄本相处数日,需要离开熟悉环境核对口供。”
“也需要离开能证明你问了什么的人?”苏听澜道。
“已有大理寺评事和女书吏。”
“姓名。”
魏崇报出两人姓名与官籍。宁知微听过那名评事,至少能在大理寺名册中核验,不是临时冒充。
她最终同意去。
条件是只带主账公开抄页,不带原件;叶惊霜作为护卫送到行辕门外,不进审讯;两个时辰未归,王府立即将问话时限写到四座城门。
魏崇也同意。
这让陆沉舟更确定,魏崇想要的是能带回京的口供和账,不是当场让宁知微消失。
韩九功站在钦差身后,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魏崇提出封货栈。
“地下救粮来路不明,货栈内一百三十石应立即转入北仓,与官粮统一保管。”韩九功道。
魏崇看他:“北仓刚查出四百余石空账,你仍要把粮转去?”
“可转南仓。”
“南仓谁管?”
“仍属转运司。”
“那便不转。”
韩九功停了一瞬:“留在王府,百姓会认为粮属于世子。”
“加钦差封条,四方每日核数。粮暂时属于证物,不属于谁。”
“证物久留,容易损耗。”
“所以本官带回完整账册,粮就地复核。”
这一句露出两人的分歧。
魏崇要账、要口供、要一桩能送进京城的案子。
韩九功想动粮。
陆沉舟问:“主账原件也要带走?”
“明日完成页数、封痕与水损核验后,由本官亲自保管。”
“商账目录不在我们手里。”
“那便找。”
韩九功道:“所谓商账目录只是王府推测,未见实物。”
魏崇看向他:“查封令物品目录也没有这一项。韩大人为何如此确定没有实物?”
韩九功答得很稳:“臣只按现有证物说话。”
“本官也会按现有证物查。”
两人相视,表面仍是钦差与地方转运使,第一次明显没有站在同一条线上。
宁知微随行辕女书吏离府以后,乌弥月的问话在东院开始。
魏崇则亲自去旧河床查粮。
顾昭宁已带兵等在入口。
钦差禁军要求顾营退到两百步外,理由是军队不得干预查案。顾昭宁只退到警戒绳外十步。
“圣旨说不得干预,没有说放弃顾营持锁与守粮责任。”
“钦差已到,你的责任终止。”禁军统领道。
“给我终止文书。”
“圣旨就是。”
“圣旨没有写地下粮交禁军。”
禁军统领手按刀柄:“顾将军准备抗旨?”
顾昭宁身后军士没有拔刀,只把两段钥匙分别举起。
“准备开粮门,先由四方与钦差共同验锁。准备收军权,拿兵部调令。两样都没有,便不要拿一句干预替所有字。”
魏崇到场时,两边已经顶到刀口。
他没有命禁军抓顾昭宁。
也没有让顾营继续守在入口十步。
最终顾营退到五十步,保留钥匙;禁军进入警戒绳,但不得单独触碰粮门。王府、商会、转运司各留一人,钦差另加两名录事。
没有拔一把刀。
却把谁能靠近哪一步都写进了现场册。
傍晚,宁知微按时回府,带回两份完全一致的问话记录。乌弥月也完成问话,没有离开东院。
魏崇没有当场带走任何人。
那辆空囚车仍停在王府门外。
车没有装人,反而更像一句没有说完的威胁。
入夜前,魏崇下达次日安排。
辰时封王府四门。
巳时核主账原件。
午时重验地下八囤。
所有王府人员,明日不得擅自出府。
韩九功听完,只问了一句:“地下粮由谁先到场?”
魏崇道:“本官。”
韩九功低头领命。
他退下时,袖口却沾了一点防蠹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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