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有四道门。
辰时以前,都是破的。
辰时以后,全封住了。
腊月二十二天还没亮,四队禁军同时抵达。每队带封条、锁链和人员名册,不进屋,不搜身,先把门封上。
魏崇做事比韩九功规整,也更快。
王府旧部还在问先开哪道门,四道门已经同时封住。
同一时刻,左贤王的三日通牒届满。赫连铎没有攻城,只收回四门外巡骑,封死互市车路,并送来黑木告牌:断市已经执行,请王帐发兵的文书也已北送。乌弥月让人把时辰记进回文副页。北门暂时无战,退路却又少一条。
苏听澜起得更早。
她在寅时把全府叫到前院,不说要不要抗封,只发六张清单。
第一张,人。
第二张,粮。
第三张,账。
第四张,证物。
第五张,药与伤员。
第六张,封门后谁负责做饭、送水、守火、倒夜香。
谢红绡问:“大敌当前,还管夜香?”
“常福管。”
四门封上时,王府没有冲门。
每道封条都由一名王府旧部、一名住客和一名禁军共同看着贴。封前检查门缝没有夹入陌生纸物,封后拓下印痕。禁军不许王府人员外出,王府也不许禁军把未知东西塞进来。
正门由陆沉舟看。他右肩仍固定,只用左手在现场册按印,并让魏崇写明:封府不是禁言,更不是认罪。
魏崇让书吏写进现场册。
苏听澜看货栈侧门。
门内是一百三十石救出粮、公开发粮册和十六家保价铺的往来账。钦差封条一落,粮不能出,账也不能出。
她在封门前最后一次清点粮袋。
一百三十石不少一斗。
可七十三户紧急赈济名册还在她手里。若名单随她困在府内,闻人清允许的三日赈济条款便无法在外执行。
陶婶站在门外。
她不是王府住客,昨夜一直留在东市验粮桌,因此不在封府名单。禁军催她离开时,苏听澜忽然把围裙解下。
围裙是青黑粗布,边缘沾着粮灰。她隔门递给陶婶:“帮我洗。”
禁军伸手拦:“封府以后不得传物。”
“封条还没贴完。”
“这是王府物件。”
“我的私物。”
“要查。”
苏听澜把围裙平铺在验粮桌上。没有夹层,没有纸张,只有内侧缝着七十三枚颜色不同的短线结。每枚线结对应一户领取牌颜色与人数,不写姓名,不是账册。
禁军看不懂。
陶婶看得懂。
过去两日,缺粮户按东南西北四坊使用四色线,结数代表人口,双结代表有老人或病人。真正姓名仍在东市公开副册,不需要从府里带出。
“围裙可以带走。”魏崇看过后道,“但不许传口信。”
苏听澜道:“洗净,明日还我。”
陶婶接过围裙:“油渍难洗,可能多留两日。”
两人没有多说。
七十三户的发粮顺序已经出府。
宁知微守主账。
巳时,钦差书吏进入议厅核原件。主账后半册一百八十七页,水损二十三页,逐页对照封痕。魏崇要求全部装入钦差文匣,宁知微没有拿身体压账,也没有撕页。
她交出原件。
同时保住三样东西。
第一,逐页双页抄本已在前几日完成,王府、顾营各有一份。
第二,商账双圈拓印仍在双钥铜匣,查封物目录没有列这一项。
第三,她将每页水损、针孔与墨色说明写成独立状态册,当场让钦差书吏签收。以后原件若多一处破损,少一页,都能核对。
魏崇看着状态册:“宁姑娘似乎认定本官会毁账。”
“我认定任何单方保管都有风险,包括我。”
“所以你愿意交?”
“交给有签收、有页数、有公开去向的人,比藏在床底安全。”
“若本官带回京城?”
“请带抄本与原件状态册同行,不得只带半册原件。”
魏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将要求记下。
叶惊霜守密旨铜筒。
禁军搜查值房时,她主动交出无格式风险副本,没有交原件。搜查官按名单找“密旨铜筒”,却只找到第一封监视世子的旧筒。第二封独立铜筒没有藏在暗格,也没有缝进衣物。
它被锁在白不治药箱底层。
叶惊霜昨夜已与白不治签下代存单,写明铜筒占药箱半格、内物不属于郎中。它没有伪装成药,只是转到有记录的新位置。
搜查官问:“为何不放原处?”
叶惊霜道:“原处窗外出现皇城司回线,已不安全。”
“筒内是什么?”
“涉及仍活着的外勤身份,等大理寺到场开。”
“钦差也不能看?”
“可以向魏大人申请,留下开启理由与在场名单。”
搜查官不敢自己开,只给药箱加封。铜筒没脱离查封,却也没被无记录取走。
谢红绡守身份与路线。
禁军按名单搜“红十二”,她拿出谢红绡住客牌和现实责任契。她不否认红十二曾是自己,却拒绝让编号成为唯一姓名。搜查官拿不出指名收押文书,只能登记现用姓名与已封存的不公开理由。
谢红绡还把许房路线拆进住客牌、房费账与叶惊霜的追踪图,任何单件被收都看不出终点。
顾昭宁不在府内。
她按圣旨不得干预查案,辰时以前回顾营,准备午时与钦差共同验地下八囤。她保住的是两段顾营钥匙和齐望这个活口。
乌弥月则守骨哨与三页回文。
禁军不敢强搜她贴身物,只要求当面出示。她把骨哨放在桌上,不交到任何人手里。三页回文的四份裁口也分别出示,让书吏确认北朔使者、王府证物匣、商队与她本人各有一份。
“钦差令要求封存骨哨。”书吏道。
“可以封。”
“交给行辕。”
“不行。”
“为何?”
“这是王帐身份物。大雍可以在我面前加封,不能替北朔王帐收走。”
双方最终把骨哨放进透明薄绢袋,袋口由乌弥月、钦差书吏与王府三方按印,仍挂回她颈间。她不能私用,钦差也不能单独拿走。
六个人各守住一样。
却没有守住所有东西。
午时刚过,旧河床传来急报。
魏崇尚未离开王府。
顾昭宁也尚未到地下入口。
韩九功的人已经持一张“钦差提前验粮”的调令抵达,四把钦差新锁全部被打开,原四方锁仍挂在外链上,粮门却从内部暗闩开启。
地下粮囤另有一条只供空车掉头的内坡道。
这条路不在王府救出的后半册地图,也不在四方封门范围。齐望寅时打开顾营锁,只是为了让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正门钥匙上。真正要用的,是粮库内部一直有人看守的备用暗门。
顾昭宁赶到时,第四、第五囤已经装上八辆转运司车。
禁军验粮队也在现场,却拿着魏崇昨日用印的空白验粮凭条。凭条上的时辰与囤号由人后填,表面看像钦差命令。
“停下!”顾昭宁横枪拦车。
转运司粮吏举令:“钦差先验,顾营不得干预!”
顾昭宁没有刺人,也没有掀车。
她让军士封住旧河床外路,所有已装车不得离开现场,同时派快骑送凭条回王府核印。
可第六至第八囤已经从内坡道换了封签。
原封没有被撕。对方直接在囤外又套一层转运司麻袋,把外观变成新验粮。
魏崇看到送回的凭条,脸色沉得像北仓最底下的土袋。
“空白凭条是昨日给贺书吏准备现场记录,不是调令。”
“你的印是真的。”陆沉舟道。
“字不是本官的人填。”
“所以现在怎么办?”
魏崇立刻下令扣押贺书吏、封转运司车、停止所有地下搬运。
命令送到旧河床需要时间。
而韩九功已经不在转运司。
他借着查封全城注意力转向王府,从纸库许房后门离开,去向不明。
八囤粮没有全部运走。
却也不再处于原有四方共管。第四、第五囤已装车,后三囤换封,前三囤留在原处。地下入口与内坡道分别被顾营、禁军、转运司残余人员占住,谁都说自己奉令。
外部粮囤失守。
王府四门又全被封住。
苏听澜站在货栈门内,隔着新锁听完急报,没有说早知如此。
“陶婶出去了吗?”她先问。
“围裙带出去了。”
“主账?”
“魏崇文匣,页数签了。”
“密旨?”
“药箱双封。”
“骨哨?”
“仍在乌弥月身上。”
“谢红绡?”
谢红绡从门框后探头:“人和房费都在。”
苏听澜点头。
失守的已经失守。还在手里的,要一件件守住。
天黑前,魏崇没有解除封府。他以韩九功利用空白凭条为由,宣布所有人继续留府,防止内外串联。钦差本人则带禁军赶往地下粮囤。
正门重新落锁。
陆沉舟看着院里几十号人:“今晚谁睡门口?”
叶惊霜道:“我。”
谢红绡道:“你肩伤。”
乌弥月道:“我不能睡硬地。”
常福道:“小人可以,就是夜香……”
“你继续倒。”苏听澜说。
封府第一夜还没开始,睡处已经不够。
就在众人准备重新分房时,南门官驿送来一封加急行程报。
大理寺少卿闻人清于今日申时抵达青石驿。
她看过王府真信的两片残页,也看过官驿截获的假信。
预计明日午前进入临渊。
随报只有一句她亲笔写的话。
“先封门者,须先说明门内之人为何不能依法申辩。”
王府门仍锁着。
但锁门的人,终于也要开始回答问题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