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清到临渊,先见了三袋土。
第一袋在北仓第十一排。
第二袋在转运司空车回签旁。
第三袋,是魏崇派人连夜从地下第三囤取来的霉粮样。袋口写着“上层好粮”,里面却有一半发黑结块。
她看完三袋,没见世子。
也没见钦差。
腊月二十三辰时,闻人清直接去了王府货栈侧门。
她二十七岁,穿深青大理寺官服,外罩一件没有绣纹的黑色斗篷。赶了九十里夜路,发髻仍一丝不乱,只有眼下淡淡的疲色证明她不是从城门外凭空走进来的。
腰间没有刀。
挂着一把青铜法尺。
赵铁嘴在街口看见,小声道:“大理寺拿尺量罪?”
陶婶道:“先量你的字。”
赵铁嘴立刻把问题纸往身后藏。
闻人清没有看热闹的人,先看货栈门上的封条。
钦差封、王府记、商会记、两名缺粮户留下的线痕都在。昨夜她发临时保全令后,无人新增或揭换。
“谁是陶氏?”她问。
陶婶站出来:“我。”
“七十三户顺序在你手里?”
陶婶把洗到一半的青黑围裙展开。七十三枚线结仍在,四色分坊,结数分人口。
闻人清没有夸这个办法聪明。
“线结只能排顺序,不能证明领取人身份。”
“姓名在东市副册。”
“副册谁保管?”
“高家账房、两名缺粮户和我,各有一份抄页。三份对不上便不发。”
“有人伪造线结呢?”
“围裙只有一条。”
“可以照着打。”
陶婶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闻人清取下法尺,量了四色线的长度与结距,又让女书吏逐一拓下。
“围裙作为顺序原件不拆。今日发粮时,三份姓名抄页分别报户,领取人说出家中人口和上次领粮数。四项合一才发。”
“这得慢一倍。”
“比发错后追回快。”
陶婶没有再反对。
闻人清这才让人请魏崇到场。
魏崇昨夜在旧河床查空白凭条,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两人见面没有寒暄,先核双方官印,再共同宣布暂开货栈侧门一刻钟,只供验粮与查册,不解除王府人员封锁。
封条不是撕下。
女书吏先沿边缘裁开中段,保留四角印痕。开门后另挂一块计时木牌,一刻钟到,无论查到哪里都先停、重新封门,再申请续时。
苏听澜站在门内等。
她昨夜没睡足,换了窄袖青黑长裙,腰间钥匙袋仍在。闻人清进门第一眼看的是她手里的货栈钥匙,第二眼才看人。
“苏听澜?”
“闻人清?”
魏崇道:“苏管家,该称闻人大人。”
苏听澜改口:“闻人大人。”
闻人清道:“不必让魏大人替我纠正。查粮。”
她们第一次见面,连一句久仰都省了。
货栈一百三十石粮分五间仓。
每袋外有救出时的三方旧签、进入货栈时的新号和发放后重排的仓位号。苏听澜没有为了看起来整齐把旧签撕掉,三层纸有的沾泥,有的进水,难看,却能看出粮从地下到货栈每一步。
闻人清随机报十七个袋号。
苏听澜不用翻总册,先说出所在仓位,再由宁知微翻账核对。十七袋中十六袋完全相合,第九袋账上写九斗六升,现场称出九斗五升半。
“少半升。”闻人清道。
苏听澜叫来当日搬袋的伙计。
伙计承认袋口破过,用新麻线补时漏了少量。状态册有补袋记录,却只写“微损”,没写具体数。
“这笔不合格。”闻人清道。
苏听澜点头:“改成半升,补袋人、见证人重按手印。”
“不是现在凭记忆改。先记差异,查同车其他袋的称重误差,再定半升是否可信。”
“可以。”
两人没有为半升粮争输赢。
一刻钟到,闻人清当真停手。仓门重新封好,女书吏申请第二个一刻钟,四方再次签开。围观百姓起初觉得繁琐,看到钦差和大理寺也得等木牌翻面,反而没催。
查完粮,她查三十石赈发与二十石平价记录。
十六家粮铺各一石,东市直售四石,数字闭合。七十三户中有两户姓名笔画不同,一户写“周禾”,一户写“周和”。陶婶说明是同一人,由不同伙计代写;闻人清没有直接合并,要求本人到场确认,并把代写者姓名写在旁边。
随后查债工。
十名留证者没有被排成一列供人指认。闻人清分三间屋问,每人只问自己经历,不让他们听彼此答案。两名暂住者单独问是否可以离开,货栈短工则拿出有工钱、有期限、可以辞工的契书。
五名已离府者,她没有下令追回。
“离开本身不能证明串供。”她道,“若有人改口,查改口原因,不先把人抓回来。”
顾营留在货栈的军士听见,神色松了一点。
最后查伤员。
两名商会骨伤伙计的脉案、药钱与四十日工钱都在。王府两名割伤旧部仍做轻活,没有被写成重伤。陆沉舟、叶惊霜、乌弥月三人的伤也有连续换药记录。
闻人清要求亲眼看乌弥月伤口是否足以阻止昨日移送。
白不治挡在东院门口:“可以看外层红肿和脉案,不能让伤员为证明没撒谎再拆一次衣。”
“由女医查。”
“临渊行辕女医昨日说马有病。”
闻人清看向魏崇。
魏崇面无表情:“换大理寺随行女医。”
女医进入东二房,苏听澜、乌弥月各自同意后在场。她只检查腰侧外缘、结痂和活动限制,没有扩大伤处,也没有让官员围看。
结论与白不治一致:可以拆部分外线,仍禁骑马与颠簸移送。
闻人清签下医嘱确认。
所有核验完成,已经过午。
她终于坐到货栈桌前,喝了进城后的第一碗热水。
苏听澜坐在对面:“现在信王府救了人?”
“确认一百八十石粮从地下救出,五十石去向大体可核,一百三十石现存;确认十八名债工受胁,刘仓另案;确认伤员记录没有明显夸大。”
“大体?”
“还有半升差异、两个异体姓名和五名离府者未复核。”
“所以还是不信?”
“相信发生过救援,不等于所有行为天然合法。”
闻人清把发粮册放平。
“这批粮若属于官粮,王府未经地方赈济令自行发放,可能触犯擅动国储。紧急救命可以构成减免或阻却,但需要证明当时确无其他可行办法、发放范围必要且数量适当。”
陶婶在门外听见:“人都要饿了,还先等令?”
“不是等死人后再发。”闻人清道,“是发完以后仍要说明为什么只能这么发。否则任何人都能说自己为了救命开官仓,最后粮去了谁家无人能问。”
苏听澜道:“当时北仓账面六百石,门不开;转运司要求把地下八囤交回自己;一百八十石刚从水里抢出,外面已经排队。我们只先发三十石,后来用二十石稳价,没有私分。”
“这些能证明必要性。”
“那你还说触法?”
“触及律条,不等于最终有罪。先承认规则被越过,再判断越过是否必要,比假装规则从不存在更能保护下一次救人者。”
苏听澜沉默片刻。
她不喜欢这句话,却听懂了。
若王府只靠结果正确把所有程序推开,下一次韩九功也可以用“为了保粮”强运八囤。两边都说紧急,最后仍要靠留下来的数字、选择和替代办法判断。
“我接受查必要性。”苏听澜道,“不接受先停到人断粮再慢查。”
“所以第十七条已经启动。”
“你第一封没有写。”
“第一封不完整。”
闻人清承认得很平静。
魏崇看向她:“闻人少卿,大理寺公文不宜如此轻言疏漏。”
“疏漏已经造成停粮风险,不因不说便不存在。”
苏听澜第一次认真看她。
闻人清也看向苏听澜腰间的钥匙袋。
“你的账细,但过度依赖你本人记得每把钥匙、每袋粮和每户情况。你若被押走,整套账路会断。”
“所以围裙出去了。”
“还不够。今日开始,紧急赈济由陶氏、高家账房、两名缺粮户和大理寺女书吏共同执行。王府提供粮,不单独决定领取人。”
“可以。”
“每晚把余粮数贴四门。”
“可以。”
“王府货栈继续封,发粮时按次开门。”
“每次一刻钟太短。”
“两刻钟,超时说明理由。”
“成交。”
魏崇听着两人像在粮行谈价,终于开口:“本官尚未同意解除封仓。”
闻人清把他的空白凭条放到桌上。
“魏大人先解释你的印为何能调八囤粮。解释以前,大理寺依法复核紧急赈济,不需要你替第十七条另加同意。”
魏崇没再阻止。
当日下午,货栈依新程序试开一次。两户家中已经断炊且有病人的先领三日粮,余下七十一户次日逐户核验。不是王府赢了,也不是大理寺让步;只是新规先证明能开门、能留痕,也能把粮送到人手里。
闻人清直到日落才问:“世子在哪?”
苏听澜指向正院:“等了你一整日。”
“让他继续等。”
“你还查什么?”
闻人清看向议厅方向。
“把七个人的证据放到一张桌上。先看哪些能互证,哪些只是七种各自相信的故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