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封府第一夜谁睡门口

    封府第一夜,最先打起来的是床。

    不是人在床上打。

    是五个人争三张床。

    王府正院能住人的屋原本就不多。货栈与东院虽然连在一起,查封以后却被一道内封条隔开,谁跨过去,便算擅自移动涉案人员。

    乌弥月住东二房,伤口没拆线,床不能让。

    谢红绡住东三房,刚交了押金,床不肯让。

    叶惊霜原先住值房,那里正对正门,只有一张比门板软不了多少的窄榻。她说能睡。

    白不治说不能。

    “左肩肿成这样,睡硬榻,明日胳膊便抬不起来。”

    “现在也不能抬高。”

    “所以你想两边一样高?”

    叶惊霜不说话了。

    宁知微可以继续睡账房侧间,可侧间堆满主账抄本、状态册和两只双钥铜匣,床脚只剩半步宽。苏听澜平日睡西厢,如今西厢被临时改成伤员房,住着两名王府割伤旧部和受寒的常福。

    常福听见自己算伤员,很感动。

    苏听澜道:“你不算。你负责倒夜香,离后门近。”

    常福又搬回了后廊小铺。

    陆沉舟站在院中,看完所有房间,只问:“我睡哪?”

    五个女人一起看他。

    谢红绡道:“世子自己的王府,竟没有自己的床?”

    “有。”

    “在哪?”

    “正屋。”

    “正屋屋顶漏。”

    “所以平日没人抢。”

    苏听澜展开一张王府房图:“先不按身份,按三件事分。伤员离药近,证物离人近,守门的人不能真睡门口。”

    叶惊霜问:“为何?”

    “四门外都有禁军。你贴着门睡,他们半夜一脚踹开,你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封条未破,不能踹。”

    “若他们自己说封条被里面弄破呢?”

    叶惊霜看向正门。

    查封不是普通守夜。真正要防的不是有人翻墙,而是门外的人说门内做了什么。

    “每道门内退三步划线。”苏听澜道,“线内不放床、不放箱、不站单人。每次查看封条至少两人在场,时辰写板上。若封条有动静,先喊人,不伸手扶。”

    宁知微补道:“门外也应有人签看。”

    “禁军肯签最好,不肯便记录不肯。”

    谢红绡倚着柱子:“不用人在门口,怎么知道封条动没动?”

    “你有办法?”

    “一根线,两只碗。”

    她没有机关匣,仍能从缝衣线和厨房瓷碗里做出最简单的响铃。细线不碰封条,只横在门内三步警戒线后。一旦门扇向内打开,线带动筷子敲碗,前院都能听见。

    叶惊霜检查线高:“太低,猫会碰。”

    “王府还有猫?”

    “西墙见过脚印。”

    “那是黄鼠狼。”常福在后廊道。

    “你怎么知道?”

    “它偷过小人的鸡。”

    谢红绡把线抬高半尺:“防门,不防黄鼠狼。”

    叶惊霜又看了两遍,点头:“可以。”

    两人一起布四道门线。叶惊霜不能抬左肩,只负责确定位置、记录结点;谢红绡爬高系线,却不跨苏听澜画出的三步界。她们一路互相挑错,最后四道都没出错。

    乌弥月坐在东院廊下,看得发困:“所以谁睡门口?”

    “碗。”谢红绡道。

    “碗睡了,人呢?”

    “你先回床上。”白不治道。

    “我还没困。”

    “你眼睛已经闭了一次。”

    “那是在想事。”

    “想什么?”

    “想你何时拆线。”

    白不治检查她腰侧外层药布。伤口没有再渗,结痂完整,但连续登城、受问和封府让周围仍有轻微红肿。

    “明日闻人大人进城以前拆外线,里面是否全拆,看伤口。”

    “为什么等她?”

    “不等她,等天亮。老夫夜里眼神不好。”

    乌弥月勉强接受。

    最终分房如下。

    乌弥月仍住东二房,白不治睡隔壁药房。

    谢红绡住东三房,但门不锁,以便夜间机关线响时先到前院。

    叶惊霜搬到宁知微账房侧间,两人共用一张床与一张窄榻。叶惊霜睡床,宁知微主动选窄榻,理由是她夜里要起来核一次铜匣封痕。

    叶惊霜不同意:“你连续三夜没睡足。”

    “你的肩不能睡硬处。”

    “可以铺两层被。”

    “王府没有多余被。”

    谢红绡从东三房抱来一床绛红薄被:“押金客人友情出借,每夜二钱。”

    宁知微道:“友情为何收费?”

    “不收费容易被苏掌柜没收。”

    苏听澜从门外经过:“一钱。”

    “为什么你还价?”

    “被子是王府买的。”

    谢红绡低头看被角,果然绣着一个已经洗淡的“陆”字。

    她当即把被子塞给叶惊霜:“不收钱,免得明日又欠一项。”

    叶惊霜最后睡窄榻,两层被垫肩;宁知微睡床。两人各退一步,谁也没完全听谁的。

    苏听澜没有床。

    她把封府过成一次盘点。

    厨房现有米七石二斗,豆三石,腌菜十六坛,柴够六日,清水井一口。府内共六十三人,其中伤员六人,需单独煎药三人。若货栈封条七日不开,吃饭不成问题;若禁军连柴门也不许送货,第七日以后便要拆坏家具烧。

    陆沉舟看着清单:“先拆我的床。”

    “你的床早坏了。”

    “那拆门。”

    “封条在门上。”

    “桌子?”

    苏听澜抬眼:“你正趴着这张?”

    陆沉舟把左手从桌面拿开:“当我没说。”

    夜深以后,所有人各自睡下。前厅只留一盏灯,两只瓷碗挂在正门线旁,风从门缝钻进来,偶尔吹得筷子轻轻晃,却碰不到碗沿。

    苏听澜还在算。

    她坐得久,拳背抵在后腰,深红外裙外只披一件青黑短袄。白日里那条用来传七十三户顺序的围裙已经不在,腰间钥匙袋却仍沉甸甸,里面装着府内所有尚能开的门。

    陆沉舟坐在桌对面:“你准备算到什么时候?”

    “算完六日。”

    “方才不是已经够六日?”

    “那是吃饭。还有药、灯油、炭、净水、房费。”

    “封府还收房费?”

    “谢红绡自己要求按日算。”

    “她为何?”

    “欠着便像还会住。”

    陆沉舟没再拿这事开玩笑。

    苏听澜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有些冷。陆沉舟想去取炭盆,右肩刚动,便被她按住手腕。

    “别动。”

    “有点冷。”

    “我去。”

    “你也累。”

    两人的手停在桌边。

    她掌心比他暖,指节却因一整日握笔发僵。陆沉舟没有反握,只让她决定何时松开。

    苏听澜也没有立刻松。

    “地下出来那天,”陆沉舟道,“你抱我,不是因为人刚活着出来,什么都顾不上?”

    “有一半是。”

    “另一半?”

    “今日不算这笔。”

    “为什么?”

    “封府期间不处理长期债。”

    陆沉舟笑了一下:“那至少告诉我,账没作废。”

    苏听澜看着他。

    灯光落在她眉眼和侧颈,白日里撑住六十三人吃住的那股利落终于松了一点。她把按在他腕上的手移开,却没有收回自己这边,而是掌心向上,放在两人中间。

    陆沉舟用左手覆上去。

    “没作废。”她道。

    只有三个字。

    没有长篇表白,也没有因王府被封便把明日当成最后一日。两个人只是隔着一张还不能拆去烧火的桌,握了一会儿手。

    过了片刻,苏听澜先抽回手:“现在去睡。”

    “我睡哪?”

    “正屋。”

    “漏水。”

    “今晚没下雪。”

    “若半夜下?”

    “拿盆接。”

    陆沉舟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呢?”

    “守最后半个时辰。”

    “不是说不能单人守门?”

    苏听澜停住。

    陆沉舟把正屋唯一没湿的坐垫拿回来,放到桌另一边:“我陪你守。右肩不动,也不碰封条。”

    她没有赶他。

    两人又坐回同一张桌。

    半个时辰后,正门瓷碗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风。

    门外有人用刀背轻轻敲门。

    三短,一长。

    大理寺夜间递交紧急文书的节奏。

    闻人清比行程报写的,早到了六个时辰。

    门外不是她本人,而是一名大理寺女书吏。对方隔门宣读临时保全令:闻人清已经入城,今夜不进王府,也不接受世子私下陈情;辰时以前,钦差、王府与转运司都不得新增、揭除或替换任何封条。

    “闻人大人现在何处?”苏听澜问。

    “北仓。”

    “她不休息?”

    “大人说,账面六百石若有一半是土,睡到天亮也不会变成粮。”

    女书吏说完便走,没有进门喝一口热水。

    陆沉舟看向苏听澜:“她似乎比你还不肯睡。”

    “所以明日先让白先生看她是不是活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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