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府第一夜,最先打起来的是床。
不是人在床上打。
是五个人争三张床。
王府正院能住人的屋原本就不多。货栈与东院虽然连在一起,查封以后却被一道内封条隔开,谁跨过去,便算擅自移动涉案人员。
乌弥月住东二房,伤口没拆线,床不能让。
谢红绡住东三房,刚交了押金,床不肯让。
叶惊霜原先住值房,那里正对正门,只有一张比门板软不了多少的窄榻。她说能睡。
白不治说不能。
“左肩肿成这样,睡硬榻,明日胳膊便抬不起来。”
“现在也不能抬高。”
“所以你想两边一样高?”
叶惊霜不说话了。
宁知微可以继续睡账房侧间,可侧间堆满主账抄本、状态册和两只双钥铜匣,床脚只剩半步宽。苏听澜平日睡西厢,如今西厢被临时改成伤员房,住着两名王府割伤旧部和受寒的常福。
常福听见自己算伤员,很感动。
苏听澜道:“你不算。你负责倒夜香,离后门近。”
常福又搬回了后廊小铺。
陆沉舟站在院中,看完所有房间,只问:“我睡哪?”
五个女人一起看他。
谢红绡道:“世子自己的王府,竟没有自己的床?”
“有。”
“在哪?”
“正屋。”
“正屋屋顶漏。”
“所以平日没人抢。”
苏听澜展开一张王府房图:“先不按身份,按三件事分。伤员离药近,证物离人近,守门的人不能真睡门口。”
叶惊霜问:“为何?”
“四门外都有禁军。你贴着门睡,他们半夜一脚踹开,你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封条未破,不能踹。”
“若他们自己说封条被里面弄破呢?”
叶惊霜看向正门。
查封不是普通守夜。真正要防的不是有人翻墙,而是门外的人说门内做了什么。
“每道门内退三步划线。”苏听澜道,“线内不放床、不放箱、不站单人。每次查看封条至少两人在场,时辰写板上。若封条有动静,先喊人,不伸手扶。”
宁知微补道:“门外也应有人签看。”
“禁军肯签最好,不肯便记录不肯。”
谢红绡倚着柱子:“不用人在门口,怎么知道封条动没动?”
“你有办法?”
“一根线,两只碗。”
她没有机关匣,仍能从缝衣线和厨房瓷碗里做出最简单的响铃。细线不碰封条,只横在门内三步警戒线后。一旦门扇向内打开,线带动筷子敲碗,前院都能听见。
叶惊霜检查线高:“太低,猫会碰。”
“王府还有猫?”
“西墙见过脚印。”
“那是黄鼠狼。”常福在后廊道。
“你怎么知道?”
“它偷过小人的鸡。”
谢红绡把线抬高半尺:“防门,不防黄鼠狼。”
叶惊霜又看了两遍,点头:“可以。”
两人一起布四道门线。叶惊霜不能抬左肩,只负责确定位置、记录结点;谢红绡爬高系线,却不跨苏听澜画出的三步界。她们一路互相挑错,最后四道都没出错。
乌弥月坐在东院廊下,看得发困:“所以谁睡门口?”
“碗。”谢红绡道。
“碗睡了,人呢?”
“你先回床上。”白不治道。
“我还没困。”
“你眼睛已经闭了一次。”
“那是在想事。”
“想什么?”
“想你何时拆线。”
白不治检查她腰侧外层药布。伤口没有再渗,结痂完整,但连续登城、受问和封府让周围仍有轻微红肿。
“明日闻人大人进城以前拆外线,里面是否全拆,看伤口。”
“为什么等她?”
“不等她,等天亮。老夫夜里眼神不好。”
乌弥月勉强接受。
最终分房如下。
乌弥月仍住东二房,白不治睡隔壁药房。
谢红绡住东三房,但门不锁,以便夜间机关线响时先到前院。
叶惊霜搬到宁知微账房侧间,两人共用一张床与一张窄榻。叶惊霜睡床,宁知微主动选窄榻,理由是她夜里要起来核一次铜匣封痕。
叶惊霜不同意:“你连续三夜没睡足。”
“你的肩不能睡硬处。”
“可以铺两层被。”
“王府没有多余被。”
谢红绡从东三房抱来一床绛红薄被:“押金客人友情出借,每夜二钱。”
宁知微道:“友情为何收费?”
“不收费容易被苏掌柜没收。”
苏听澜从门外经过:“一钱。”
“为什么你还价?”
“被子是王府买的。”
谢红绡低头看被角,果然绣着一个已经洗淡的“陆”字。
她当即把被子塞给叶惊霜:“不收钱,免得明日又欠一项。”
叶惊霜最后睡窄榻,两层被垫肩;宁知微睡床。两人各退一步,谁也没完全听谁的。
苏听澜没有床。
她把封府过成一次盘点。
厨房现有米七石二斗,豆三石,腌菜十六坛,柴够六日,清水井一口。府内共六十三人,其中伤员六人,需单独煎药三人。若货栈封条七日不开,吃饭不成问题;若禁军连柴门也不许送货,第七日以后便要拆坏家具烧。
陆沉舟看着清单:“先拆我的床。”
“你的床早坏了。”
“那拆门。”
“封条在门上。”
“桌子?”
苏听澜抬眼:“你正趴着这张?”
陆沉舟把左手从桌面拿开:“当我没说。”
夜深以后,所有人各自睡下。前厅只留一盏灯,两只瓷碗挂在正门线旁,风从门缝钻进来,偶尔吹得筷子轻轻晃,却碰不到碗沿。
苏听澜还在算。
她坐得久,拳背抵在后腰,深红外裙外只披一件青黑短袄。白日里那条用来传七十三户顺序的围裙已经不在,腰间钥匙袋却仍沉甸甸,里面装着府内所有尚能开的门。
陆沉舟坐在桌对面:“你准备算到什么时候?”
“算完六日。”
“方才不是已经够六日?”
“那是吃饭。还有药、灯油、炭、净水、房费。”
“封府还收房费?”
“谢红绡自己要求按日算。”
“她为何?”
“欠着便像还会住。”
陆沉舟没再拿这事开玩笑。
苏听澜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有些冷。陆沉舟想去取炭盆,右肩刚动,便被她按住手腕。
“别动。”
“有点冷。”
“我去。”
“你也累。”
两人的手停在桌边。
她掌心比他暖,指节却因一整日握笔发僵。陆沉舟没有反握,只让她决定何时松开。
苏听澜也没有立刻松。
“地下出来那天,”陆沉舟道,“你抱我,不是因为人刚活着出来,什么都顾不上?”
“有一半是。”
“另一半?”
“今日不算这笔。”
“为什么?”
“封府期间不处理长期债。”
陆沉舟笑了一下:“那至少告诉我,账没作废。”
苏听澜看着他。
灯光落在她眉眼和侧颈,白日里撑住六十三人吃住的那股利落终于松了一点。她把按在他腕上的手移开,却没有收回自己这边,而是掌心向上,放在两人中间。
陆沉舟用左手覆上去。
“没作废。”她道。
只有三个字。
没有长篇表白,也没有因王府被封便把明日当成最后一日。两个人只是隔着一张还不能拆去烧火的桌,握了一会儿手。
过了片刻,苏听澜先抽回手:“现在去睡。”
“我睡哪?”
“正屋。”
“漏水。”
“今晚没下雪。”
“若半夜下?”
“拿盆接。”
陆沉舟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呢?”
“守最后半个时辰。”
“不是说不能单人守门?”
苏听澜停住。
陆沉舟把正屋唯一没湿的坐垫拿回来,放到桌另一边:“我陪你守。右肩不动,也不碰封条。”
她没有赶他。
两人又坐回同一张桌。
半个时辰后,正门瓷碗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风。
门外有人用刀背轻轻敲门。
三短,一长。
大理寺夜间递交紧急文书的节奏。
闻人清比行程报写的,早到了六个时辰。
门外不是她本人,而是一名大理寺女书吏。对方隔门宣读临时保全令:闻人清已经入城,今夜不进王府,也不接受世子私下陈情;辰时以前,钦差、王府与转运司都不得新增、揭除或替换任何封条。
“闻人大人现在何处?”苏听澜问。
“北仓。”
“她不休息?”
“大人说,账面六百石若有一半是土,睡到天亮也不会变成粮。”
女书吏说完便走,没有进门喝一口热水。
陆沉舟看向苏听澜:“她似乎比你还不肯睡。”
“所以明日先让白先生看她是不是活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