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梆子声刚落,狗蛋刚准备眯眯眼,便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
他捂着嘴没敢叫,趴在叶丛里,透过枝桠缝隙,借助月光往官道上看——
月光下,十七八道黑影正贴着山根疾行。没有火把,没有马蹄,只有靴底碾碎枯叶的沙沙声。
一定是刀疤刘带人回来了。
狗蛋等那影子过去,才撮起嘴,学那夜鸟“咕咕咕”、“叽叽叽”地叫起来。三短一长,这是虞卿教的暗号:
“敌至,二十左右,北山来。”
---
虞卿是被一阵极轻的叩窗声惊醒的。
三长两短,是铁柱的指节。虞卿翻身坐起,右手已握住枕下的短匕。他推开窗,铁柱的脸在夜色里泛着青白:“卿哥,狗蛋传了信号,二十来个,从北山绕过来的,快到村口了!”
虞卿系紧鞋带,将短匕插回后腰,又从枕下摸出那块玉佩——昨夜柳氏硬塞给他的,说“戴着,能逢凶化吉”。玉佩贴着胸口,沁凉温润。
他推门而出,快步来到村口,三两下爬上那棵百年老槐树。这是他的第一道防线指挥所。
借助月光,虞卿看到十七八道黑影已摸到村东口,呈扇形散开,动作娴熟,显然是惯于夜袭的精锐。站在最前的,手里提着一柄短刀,正低声吩咐什么。
虞卿目光沉静,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进树下几人的耳朵:
“铁柱,通知所有乡勇团,按预定计划,到晒谷场,各就各位,进入战斗位置。”
“二丫、张叔,带弹弓手和弓箭手埋伏在村口土墙后,听我号令齐射。记住,我喊‘放’,你们才放。”
“堂哥、胡小宝,山脚滚石区交给你们。这是最后的退路,只守不攻,若敌人溃逃,不必追击,擂鼓助威即可。”
“石头,去通知里正,带领老弱妇孺从后山暗道撤退,到秘密据点。不要点灯,不要带东西,快!”
铁柱应声而去,鸟鸣三声,这是“各就各位”的信号。
虞卿却没有留在树上。村口只是第一道菜,真正的杀招在晒谷场——那里地势开阔,看似无险可守,实则被他布下了连环套。
他滑下大树,带着二丫、张叔和十名弓箭弹弓手,隐入村口土墙后的阴影里。
---
刀疤刘很谨慎。
他在村外停了片刻,派两人翻墙探路。那两人刚攀上土墙头,还没来得及跃下——
“放!”
虞卿一声低喝。
土墙后骤然站起十余人,弓弦震响,弹丸破空。这是虞卿这些日子带着少年团反复操练的“仰射”——敌人攀墙时身形暴露,居高临下反而成了活靶子。
“噗!噗!”
两声闷响,最先攀墙的两名黑衣人应声栽落墙外,一人咽喉中箭,一人额角被弹丸凿出血洞,当场毙命。
墙外顿时大乱。
刀疤刘暴怒:“有埋伏!散开!冲进去!”
其余黑衣人纷纷拔刀,向村口涌来。可村口路狭窄,一次只能容两三人并行。二丫和张叔带着射手第二轮齐射,箭矢与弹丸交织,黑衣人又倒下三人,两人肩头中箭,一人腿骨被弹丸打碎,惨嚎着失去战斗力。
“退!往晒谷场退!”
虞卿高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他率先从土墙后撤出,带着射手队向村内跑去,看似溃散,实则步伐不乱,始终保持着与追敌三十步的距离。
刀疤刘红了眼,他认出了这个领头的小孩。前夜在破土窑吃了亏,今夜又被伏击,他早已恨极了这个装傻充愣的少年。
“追!别让他跑了!”
十八人的队伍,村口一战便折了五人(两死三伤),剩下十三人如潮水般涌入村子。受伤严重的两人被留在村口,由一名黑衣人看守,其余十三人跟着刀疤刘直扑晒谷场。
---
晒谷场是村里打谷晒粮的空地,方圆半亩,地面夯得坚实,四周是低矮的土墙和柴垛。
刀疤刘追入场中,见虞卿带着七八个少年缩在场角,似乎无路可退,顿时狞笑:“小崽子,我看你往哪跑!”
他挥手,十三人散开,呈半包围压上。
“射!”
虞卿一声令下。
场边柴垛后、草棚顶、甚至那口废弃的石磨盘后面,同时站起七八道身影,张弓搭箭——这是虞卿提前布置的第二梯队,由村中猎户组成,专等敌人进入晒谷场后从侧面攒射。
“嗖!嗖!嗖!”
箭矢破空。黑衣人正全神贯注盯着缩在场角的一群小孩,完全没料到侧面还有伏兵。一人咽喉中箭,仰面倒地;另一人举刀格挡,却被弹丸打中膝盖,跪地不起。
“有埋伏!小心!”
刀疤刘嘶吼。可已经晚了。
晒谷场看似夯实的地面,实则被虞卿让人在关键位置挖了掩土陷坑。表面铺着薄木板,撒上浮土,与周围无异。两名黑衣人正扑向侧面射手,脚下木板“咔嚓”断裂,两人跌入丈许深的坑中,坑底倒插着削尖的竹签,惨叫声凄厉刺耳。
另两名黑衣人想从另一侧绕后,却踩中了连索绊绳,地面“轰”地塌陷,又是两人跌落陷阱,被预先布置的绳网缠住,越挣扎越紧。
转眼间,十三人又折了六人(一死一伤,四陷坑)。
刀疤刘身边只剩七人。
---
“结阵!围杀!”
虞卿白旗一挥。
晒谷场四周的土墙后、柴垛旁、草棚阴影里,涌出二十余名少年和壮年村民。他们手持削尖的长杆、柴刀、锄头,按天、地、人三队方位,将刀疤刘等五人围在核心。
天队十人,长杆如林,封住外围,不让敌人突围。
地队八人,柴刀近战,专砍下盘。
人队六人,铜锣梆子齐响,哨音刺耳,扰乱敌人心神。
这是少年团第一次真正的实战。狗蛋握着长杆的手在抖,铁柱举着柴刀的胳膊青筋暴起,可没有人后退。他们想起了虞卿的话——“如果我们不反抗,我们的爹娘,兄弟姐妹都会被杀死。”
“杀!”
刀疤刘状若疯虎,短刀翻飞,一名少年肩头中刀,血光迸溅。可三才阵的可怕之处在于连绵不绝——长杆刺来,他斩断一根,又有两根从侧面捅向他的腰眼;柴刀砍来,他侧身避开,脚下的铜锣声却震得他头晕目眩。
两名黑衣人被长杆抵住咽喉,逼到土墙角,柴刀落下,再无生息。
另一人被绳网缠住,被少年们一拥而上,乱棍打成重伤,瘫倒在地。
场中只剩刀疤刘和另一个羌人。
---
刀疤刘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环顾四周,见手下尽数覆没,眼中终于露出野兽濒死般的疯狂。
“小崽子……我杀了你!”
他不再管什么阵法、什么长杆,径直扑向场角的虞卿。
这是困兽之斗,最凶险,因为他已不要命。
虞卿短匕出鞘,迎了上去。
“铛!”
刀匕相交,火星四溅。虞卿只觉一股巨力从刀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刀疤刘是久经沙场的亡命徒,气力、经验、狠辣都远胜于他。
“铛!铛!铛!”
三次交锋,虞卿三次被震退。刀疤刘的短刀如暴风骤雨,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快。
虞卿仗着身形灵巧,以先生教的“老树盘根”步法周旋,可终究力不能及。
第四次,刀疤刘虚晃一刀,左拳猛地轰向虞卿胸口。虞卿避无可避,被这一拳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刀疤刘狞笑着扑上,短刀高举,直刺虞卿心口——
就在这一瞬。
虞卿胸口的玉佩,骤然一烫。
那热度不像火焰,像是一滴滚油落入冰水,激得他浑身一震。紧接着,一股极寒极凉的气流从玉佩中涌出,顺着他心脉直冲四肢百骸。
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刀疤刘那劈落的刀锋,在他眼中变得极慢、极慢。他能看清刀锋划破空气的每一丝涟漪,能看清刀疤刘瞳孔中自己倒影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能看清对方手腕筋腱收缩的轨迹。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他的感知被压缩到了极致。
玉佩在发光——一缕清光。虞卿曾经在鹰嘴崖里见过,那次他救了阿朵。
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笼罩了神魂,仿佛有人将他从泥沼中提起,放在了山巅之上。
“左肩偏三寸,刀势已老,肋下空门。”
这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是“看”出来的。
虞卿的身体自己动了。他向右翻滚,刀锋擦着他左肩嵌入地面。随即他借力弹起,短匕不是刺,而是挑——精准地挑入刀疤刘因全力劈砍而暴露的左肋缝隙。
“噗。”
刀锋入肉,直没至柄。
刀疤刘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肋下的短匕,又抬头看着虞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想说什么,可一张嘴,涌出的全是黑血。
虞卿握着刀柄,将匕首又往里送了半寸。
刀疤刘跪倒在地,身躯抽搐两下,轰然栽倒,气绝身亡。
虞卿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玉佩的凉意渐渐消退,眼前的世界恢复正常,可那种极致的清明感却残留在神魂深处,像是一场大梦初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但不是恐惧的抖,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震颤。
“卿哥!卿哥!”
铁柱和狗蛋冲过来,脸上混杂着狂喜和担忧。
虞卿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抬头望向村口方向——那里还有四名黑衣人(一名看守伤员,一人刚逃过去,两名伤员)。此时那四名羌人已经被吓得肝胆俱裂,两人仓皇逃窜,两个伤员抖动如筛糠。
“清理战场,那两个伤员留活口。”虞卿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
“唉,又让这两个家伙跑了!”虞卿不由得感慨一下,还是不够十全十美。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官道旁的暗影里,一道枯瘦的身影静静伫立,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那两个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喉间一凉,便再也发不出声音,软软倒地。
“卿小子,这次只能为师帮你善后了。”
天光大亮。
晒谷场上,少年们围成一圈,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起初沉默,继而有人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宣泄般的欢呼。
“我们赢了!”
“卿哥!我们赢了!”
狗蛋高举着长杆,在晨光里蹦跳,像只撒欢的猴子。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石头默默数着箭矢,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可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流民遗孤,而是有了某种坚硬的质地。
只有两三个人受了轻伤:一人肩头被刀划破,一人手臂被箭矢擦伤,还有一人扭了脚踝。无一人战死。
虞卿坐在石磨盘上,用粗葛布擦拭着短匕上的血。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胡满仓颤巍巍地送来一坛烧刀子,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黍饭:“吃……吃点东西,压压惊。”
虞卿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烧喉,却压不住心头的波澜。
他看向四周——少年们脸上洋溢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自信,是骄傲,是从尸堆里爬出来后对自己的重新认知。
原来,我们可以!
原来,跟着卿哥,真的能赢!
周奎走过来,低声道:“死了十四个,跑了两个,俘虏两个。”
虞卿点点头,目光落在刀疤刘的尸体上。他走过去,从尸体怀中搜出一封信,以羌文写成。
周奎接过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大巫医写给边军安北将军府的密信……她要羌族将军全力寻找羌医阿朵。说她身上有大秘密。”
“秘密?”虞卿皱眉。
“把俘虏押来!”
“你们三番五次来我们村,到底所为何事?”
“玉佩,羌医阿朵身上的玉佩是我们大巫医想要的。”
“玉佩!原来他们不了不休要找的是玉佩!可阿朵送给了自己的娘,难道阿朵不知道玉佩的秘密吗?”虞卿疑惑万分,低头看向胸口。
隔着衣衫,玉佩正贴着他的心口,温润如常,可他分明感觉到,方才那种奇异的搏动还在,像是一颗沉睡的心,刚刚跳动了第一下。
他握紧玉佩,望向北方天际。
大巫医、边军、玉佩、铁盒……
“娘,”虞卿看到了站在晒谷场上的柳氏,“接下来,您和一部分村民可能要住在山上。”
柳氏看着满脸血污的儿子,没有哭,也没有惧。
她将虞卿额前染血的头发拨开,轻声问:
“手还抖吗?”
虞卿摊开手掌,五指修长,稳如磐石。
“不抖了。”
“那就好。”柳氏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爹说过,手稳了,心才能稳。心稳了,才能活。”
虞卿沉默良久,他本来准备把玉佩还给娘,如今知道了羌人大巫医心心念念想要玉佩,那么,玉佩在娘身上,只会给娘带来不必要的危险。于是,他将玉佩重新挂回颈间,贴着心口。
晒谷场上,少年们已经开始清理尸体,掩埋血迹。他们的动作生疏却认真,嘴里还哼着走调的采茶歌。
虞卿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这些少年,这些村民,这柄刀,这块玉。
这就是他的根,他的阵,他的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