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晒谷场时,血腥味已被山风吹淡。
少年们正用黄土掩埋最后一处血迹,动作生疏却认真。狗蛋甚至哼起了走调的采茶歌,铁柱一屁股坐在石磨盘上,用新缴获的短刀削着木矛,刀刃霍霍,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虞卿站在场边清点战利品,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嘈杂。
他抬眼望去,只见二三十个村民正涌进场来,有壮年汉子,有半大少年,甚至还有几个四十来岁的鳏夫。
为首的是村里杀猪的老屠,他把油腻的围裙一扯,瓮声瓮气地喊:“虞小哥,昨夜你们杀得痛快,今日算我一个!我这一把剁骨刀,砍人跟砍猪没两样!”
“也算我一个!”
“我爹跑不动了,我来!”
人群七嘴八舌,晒谷场顿时热闹得像赶集。
昨夜那一仗,少年团以零伤亡全灭十六名羌人精锐,像一把火,把青萝村压抑已久的血气彻底点燃了。
原先躲在门缝后发抖的汉子,此刻抢着要报名;先前觉得“投降保命”的妇人,也推着自家儿子往前站。
虞卿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半分。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收获。几柄短刀、几张弩机是死物,人心活了,才是活路。
“想入乡勇团的,找铁柱登记。”虞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嘈杂。
“但有言在先:入了团,就得守规矩。令行禁止,畏战退缩者,逐;泄露布防者,逐;欺压乡亲者,逐。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走,不丢人。”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应和:“能!”
铁柱和石头被推到一张破木桌前,手忙脚乱地登记名字。胡满仓也挤在人群里,这次他没带米,而是扛来一捆麻绳和几袋石灰:“加固陷阱用的,算我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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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外围,刘三缩着脖子想溜。
虞卿的目光像长了钩子,轻轻一扫,便把他钉在原地:“刘三叔,去哪儿?”
刘三浑身一僵,转过身,堆出满脸讪笑:“我、我回家给诸位烙饼,烙饼……”
“不急。”虞卿踱步过去,声音轻得像在聊家常,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
“三叔昨夜说的‘投降保平安’,其实也有道理。这样吧,我给您个差事——您嘴甜,会哄人,往后乡勇团缺个‘劝降’的,羌人来了,您站墙头上,替咱们喊‘降者不杀’,如何?”
刘三脸涨成猪肝色。这话听着是差事,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真这么干了,他就是全村最软的骨头,往后连狗都敢冲他叫唤。
“我、我……”刘三额头冒汗,偷眼瞥见周围村民投来的鄙夷目光,终于低下头,“虞小哥,我、我嘴贱,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我报名,我守村口,我扛沙包!”
虞卿笑了笑:“刘三叔深明大义。”
他转身离去,没再多看刘三一眼。这种人,压服即可,不必赶尽杀绝。留着,反而能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看看——连刘三都服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服?
柳氏来时,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是刚熬好的姜汤。她病愈后精神好了许多,虽仍清瘦,却不再咳喘,走路也稳当。她没问昨夜杀了多少人,只是把碗递到儿子手里,看着他喝完。
“娘,羌人应该很快就会攻村了,您收拾一下,准备上山。”虞卿抹了抹嘴。
“好,我已收拾好。”柳氏从袖中摸出针线,坐在石磨盘边,开始缝一件粗布坎肩,“你爹当年打仗,我在营帐外也是这般坐着。将士们在前头流血,后头总得有人缝补衣裳。羌人真的来了,我和乡亲们会立刻上山,不让你们分心。”
虞卿没再劝。他太了解自己娘亲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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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虞卿上山拜见先生。
草庐前,先生正坐在青石旁,手里摩挲着那只铁盒。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赢了?”先生头也不回。
“赢了。”虞卿走到近前,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先生,弟子在刀疤刘身上找到一封羌文密信,周奎说是羌人大巫医要夺羌女阿朵的玉佩。而阿朵把此玉佩赠送给我娘治病了。弟子想知道,这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能让大巫医如此觊觎?”
先生转过头,目光落在虞卿手上的玉佩上。
那玉佩温润如常,云纹古朴,与寻常饰玉无异。先生伸手接过,指尖刚触到玉面,眉头便微微一皱。
“奇怪……”
他沉吟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铁盒,掀开盒盖。一缕微光如萤火游出,静静悬在盒口。
虞卿会意,将玉佩缓缓靠近铁盒。
两件器物相距尚有半尺,玉佩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铁盒中的微光也轻轻摇曳了一瞬。两者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在表达各自的喜悦——
但仅仅是一瞬。
玉佩恢复温润,铁盒微光也敛去沉寂,仿佛方才的震颤只是风吹灯影的错觉。
“古怪。”先生合上盒盖,眉头紧锁,“我这铁盒跟了我二十年,从未与别物有过这等反应。你这玉佩……怕是有些来头。”
他将玉佩递还虞卿,缓缓道:“我年轻时跟随的那位老恩师,曾是修仙宗门的外门弟子。因资质平庸,无灵根,到了年龄无法寸进,被遣回凡俗界。他临终前将这只铁盒传给我,说盒中玉片是他在一片深山密林中捡到的物件,第一次接触时有洗髓壮骨的功效,但第二次接触时这种功效仿佛就失灵了。我看你这玉佩的质地与我的玉简一模一样,它们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
“至于大巫医为何寻这玉佩……”先生摇了摇头,“我那位恩师提过,世间有些古玉经千年地气滋养,能温养神魂、疗愈伤病,谓之‘灵玉’。大巫医多半是发现了这玉佩的奇效,起了贪念,想据为己有吧。”
虞卿低头看着玉佩,若有所思。玉佩清光闪现,时间仿佛变慢,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
玉佩的神奇,虞卿没有给先生说。不是防着先生,而是他觉得这说不清楚,也许是自己一时的恍惚吧。
先生站起身,走进草庐,片刻后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以兽皮装订,纸页泛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还有许多人体经络的图示。
“这是我那位恩师留下的《导灵诀》,说宗门里最基础的入门功法。”先生将册子递给虞卿,声音带着一丝怅然。
“恩师说我灵根驳杂,凡俗界灵气稀薄,我练了十年也才引灵入体。这些年我靠着铁盒里那片玉片偶尔溢出的微光,勉强强身健体,却终究只是个凡夫俗子。”
他盯着虞卿,目光如炬:“可你不同。你能一夜修炼出气感。昨夜你以十二岁之躯,带一群泥腿子全灭十六名羌人精锐;他年你必不是池中之物。这册子,你拿去,试试看。”
虞卿躬身,双手接过册子:“弟子谢先生赐书。”
“别谢太早。”先生摆摆手,重新坐回青石,“这册子上的字,你若能背下来,便背下来;背不下来,也无妨。但记住,在凡俗界,别让人看见你练这个。宗门有规矩,功法外传,是要追杀的。”
“弟子明白。”
先生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边关的形势,比你想的糟。今日清晨,又有溃兵过山,说安北将军赵崇德率部东撤,沿途劫掠村镇,美其名曰‘坚壁清野’。府兵跑了,边军散了,羌人的前锋,随时可能到。”
虞卿心头一凛:“先生,青萝村能守住吗?”
“尽人事听天命。”先生轻轻一叹,“饿急了的羌人凶残如狼,如果是大规模的羌人,你们定然是守不住的。但愿只是小股羌人侵扰。所以,若事不可为,不可蛮干,要想好应对策略。”
虞卿耳根微微一热,随即正色:“弟子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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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时,日头已偏西。
虞卿走在山道上,手中攥着那本《导灵诀》,脑中却回放着方才玉佩与铁盒共鸣的那一瞬。那短暂的一颤,像是一扇紧闭的门,被人从里轻轻推了一下,又迅速合上。
他低头看向胸口的玉佩,温润如常。
“古怪……”他低声自语,重复着先生的话。
行至半山腰,他忽然停下脚步。
北方官道上,烟尘滚滚,黑压压的人群像蚂蚁般向南蠕动。不是军队,是流民,比往日多十倍的流民。
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惊恐。有人哭嚎,有人倒地,有人抱着孩子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前挪。
“边关马上就要破了……”
“安北将军……跑了……”
“府兵……府兵劫了村镇,自己跑了……”
“羌人铁骑……很快……就到……”
只言片语随风飘来,像一把把钝刀,割在虞卿心上。
他站在山道上,望着那片遮天蔽日的烟尘,缓缓握紧了腰间的短匕,又摸了摸怀中那本薄薄的册子。
风暴已然到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