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覆灭后的第十二天，青萝村已换了模样。
虞卿将乡勇团扩到一百二十人，分作五队：天队十人，专司鼓噪呐喊，充作疑兵；地队四十人，持三丈竹枪，埋伏于晒谷场两翼；人队三十人，持柴刀短棍，负责补刀；火队十五人，控火油毒烟；弓箭队二十五人，伏于屋顶草垛，专射指挥官。
这十二日，村里几乎掘地三尺。
晒谷场中央被胡满仓带人挖了三十六个陷马坑，坑底插削尖竹签，覆薄土草席，远看与寻常地面无异。村口水井旁，垒起五道门板盾墙，墙后埋设火油柴草。各家各户的陶缸、瓦罐、石灰、辣椒面、马粪，被集中调配，制成“毒烟料“。
周奎带着三个家仆，日夜操练羌语，连手势、腔调、骂人的俚语都学了个十足。
里正起初战战兢兢：“卿哥儿，这……这能成么？那可是正规军……“
虞卿正在往水缸里倒蒙汗药，闻言笑了笑：“里正爷爷，羌人厉害在马上，在阵势。咱们不跟他骑马对阵，请他下马，请他喝酒，请他……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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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日未时三刻，日头偏西，天边扬起一道黄线。
那是马蹄踏起的烟尘。
虞卿站在后山瞭望台上，手中一红一白两面小旗。在他身后，狗蛋攥着一面铜锣，手心全是汗。
“来了。“虞卿低声自语，“比预想的还多些。“
官道尽头，三十余骑并一百五十余步兵，卷起漫天尘土。为首虬髯汉子提着长柄弯刀。他在村外百步停住，眯眼打量青萝村——土墙低矮，炊烟袅袅，村口老槐树下有几个十来岁的孩童在玩捉迷藏，一派太平景象。
“将军，“周奎从村道里迎出来，穿着羌人皮甲，腰间悬着狼头铜牌，以羌语高声道，“大巫医座下探路先锋，已在此等候多日！“
赤骨刀狐疑地勒住马。周奎不慌不忙，单手指向村内：“村里汉人早吓破了胆，青壮年昨日便逃了大半，只剩些老弱妇孺。将军要粮，晒谷场上堆着，将军随我来，免得那些贱民毁了粮食。“
赤骨刀冷笑：“汉人狡诈，莫不是有埋伏？“
周奎叹了口气，满脸谄媚又无奈：“将军说笑了。您看看这村子，墙不过肩，门不过丈，拿什么埋伏？再说——“他压低声音，“大巫医有密令，青萝村那枚玉佩关乎国运，将军若得了头功，巫医大人必有重赏。小人还指望将军提携呢。“
这话滴水不漏。赤骨刀打量村口，确实不见兵刃反光，不见青壮走动。
赤骨刀大笑：“儿郎们，进村！“
三十余骑率先催马，步兵紧随。可刚入村口，赤骨刀便皱起眉头——巷道狭窄，两侧土墙高耸，马匹转圜不便，骑兵优势荡然无存。
“将军，“周奎在前引路，满脸堆笑，“前头晒谷场开阔，粮囤、玉佩都在那儿。将军可在那儿歇马整队。“
赤骨刀不疑有他，喝令骑兵下马，牵马步行。一百八十余人，浩浩荡荡涌向村心。
晒谷场上，果然堆着十余口粮囤。场边有一口水井，旁边摆着十几口大缸，缸沿挂着水渍，几个穿羌人皮甲的汉子正殷勤舀水。
“将军赶路辛苦，先解解渴。“周奎亲手捧上一碗清水，“这口井是村里最甜的，将军尝尝。“
赤骨刀接过碗，扫了一眼——水色清冽，无异样。他又看麾下步兵，那些羌兵赶了半日路，早已口干舌燥，接过陶碗便牛饮起来。前排三四十人喝完，还咂嘴赞叹。
赤骨刀这才放心，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入喉，微涩，随即化作一股温润，倒也不难受。
“将军，玉佩就在场边那间屋子里，小人带您去取？“周奎躬身引路。
赤骨刀将碗一摔，大步跟去。刚走出七八步，忽觉腹中一阵绞痛，像是有人攥住了肠子狠狠一拧。他面色骤变，猛地回头——只见先头喝下水的三四十个步兵，已纷纷捂住肚子，面色惨白，有人甚至弯下腰呕吐起来。
“水里有——“赤骨刀怒吼，弯刀出鞘，直劈周奎！
周奎就地一滚，躲过刀锋，嘶声大喊：“动手！“
晒谷场四周的茅草屋顶上，胡满仓将火把猛地一掷，厉声喝道：“烧！“
“轰！“
预先埋在晒谷场边缘的毒烟柴草同时爆燃！火里掺了石灰、辣椒面、马粪、曼陀罗粉和火油，浓烟滚滚，辛辣刺鼻，瞬间将晒谷场围成一座火圈。人马吸入，头晕目眩，涕泪横流，咳嗽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撤！“赤骨刀暴喝，挥刀劈开浓烟。
晚了。
那“清水“里下的不是剧毒，而是胡满仓从药铺里翻出来的蒙汗药混了巴豆粉。此刻药性发作，前排数十个羌兵只觉得天旋地转，腹如刀绞，连刀都握不稳，弯着腰便往地上跪。后队想冲，却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互相推搡踩踏，阵型大乱。
“放！“
二丫尖利的嗓音从屋顶炸响。晒谷场四面土墙后、草垛中、井台旁，弓箭队同时探出头。箭矢专瞄军官，弹丸专打马眼。赤骨刀身侧两名百夫长刚举起号角，便被冷箭贯喉，仰面栽倒。
羌人群龙无首，彻底崩溃。
“冲出去！从原路冲出去！“赤骨刀翻身上马，想凭骑术硬冲。可他刚催马跑出三步，坐骑前蹄骤然踏空——晒谷场中央看似平整的地面，实则被胡满仓带人连夜挖了三十六个陷马坑，坑底插着削尖竹签！
战马悲鸣，前腿折断，将赤骨刀狠狠甩出数丈。
“杀！“
浓烟中，铁柱带着地队从西侧矮墙后挺出。他们没有长刀长矛，只有削尖的硬竹杆，三丈长，专戳马腹与人肋。羌骑在火圈里转圜不开，马腹被竹枪捅穿，人仰马翻。石头领着人队紧跟其后，柴刀、锄头、削尖木棍，专挑落马的羌兵补刀。
“不要恋战！捅完就退！“铁柱嘶声大吼，一竹枪戳翻一匹战马，热血溅了满脸。
赤骨刀从坑边爬起，左臂被竹签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正要招呼残部集结，忽听四面八方响起震天的锣鼓声——
“咚咚咚！锵！锵！“
天队的少年们爬上屋顶，将铜锣、铁皮盆、牛皮鼓敲得震天响，口中齐声呐喊：“炎汉飞羽营在此！羌贼受死！“
飞羽营三字一出，羌兵肝胆俱裂。残存的羌兵不顾军官呵斥，拼命往村口涌去。有人被挤进火堆，惨叫着打滚；有人慌不择路，踩中暗藏的捕兽夹，小腿被铁齿咬断；更有人被自己人的弯刀误杀，倒地后被无数双脚踩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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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窄道，是虞卿亲自布置的绝户计。
溃散的羌兵涌到此处，却见原先敞开的村口，不知何时立起了门板盾墙。盾墙后，胡满仓将火把往柴草堆里一丢——
“轰！“
火墙再起，将窄道封死。滚石从两侧土坡推下，砸得人马骨断筋折。弓箭手从盾墙后攒射，每一轮箭雨都带走数条人命。
可羌人毕竟是正规军。残存的十几个亲卫，皆是赤骨刀麾下的精锐骑兵，见窄道被封，竟不退反进，从马背上解下尸体——同伴的、战马的——垒成尸堆，硬生生垫出一条路。
领头一人，满脸是血，弯刀狂舞，嘶声吼着羌语，十几骑同时催马，踏着燃烧的柴草和同伴的尸骨，跃过火墙，向村外亡命奔逃。
“追！“
虞卿从老槐树上滑下，带着狗蛋、铁柱和二十余名还能动弹的乡勇，循着马蹄印急追。他手中提着一杆削尖的竹枪，左臂被流矢擦过，血已浸透布条。
那十几骑羌兵疯了般抽打坐骑，直奔东沟。只要穿过东沟密林，便是官道，届时四散奔逃，再也追不上了。
东沟尾，大柱、二壮带着十名乡勇早已守候多时。听得马蹄声近，大柱猛地斩断绳索——
“轰隆隆！“
预先堆在坡顶的石块滚下，堵在沟尾。大柱嘶声喊道：“戳马眼！下网！“
十名乡勇挺出长杆，绳网兜头罩去。可那十几个羌兵是不要命的亡徒，领头骑兵竟不减速，以战马为盾，硬生生撞向滚石！
马腿折断，骑手被甩出数丈，可后面的羌骑趁机从缝隙中穿过，弯刀劈开绳网，长杆被马身撞断，大柱被震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拦不住！他们冲过去了！“二壮急红了眼。
最后还剩下七八个羌兵，竟冲破了东沟防线，沿着沟底小路，向官道疾驰而去。大柱爬起来，望着远去的烟尘，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卿哥说了……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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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卿追到东沟口时，只看见满地狼藉——折断的长杆、撕裂的绳网、一具被撞死的战马，以及大柱和二壮满脸的灰败。
“卿哥……“大柱声音发颤，“跑了……七八个……“
虞卿拄着竹枪，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胸口剧烈起伏。晒谷场的毒烟还在肺里，呛得他喉咙发甜。左臂的伤火辣辣地疼。
八个羌骑逃了。他们见过村里的布置，知道陷马坑的位置，知道毒烟的配方，只要回到羌人大营，青萝村所有的底牌，便全暴露了。
“追。“虞卿咬牙，“能追多远是多远。“
可乡勇们大多带伤，两条腿如何追得上四条腿的战马？众人跌跌撞撞追到官道，那七八骑已成了天边的小黑点，眼看便要消失在暮色里。
就在这时，官道拐弯处，忽然转出一支队伍。
约莫四五十人，衣甲残破，行伍却肃整。为首一员大汉，身高八尺，满脸络腮胡，手中一柄斩马刀在夕阳下泛着寒光。他抬眼便看见疾驰而来的羌骑，二话不说，将斩马刀一横，暴喝道：“是羌狗！杀！“
四五十人如狼似虎，在官道中央列成一道人墙。那七八个惊魂未定的羌兵根本来不及勒马，当头一骑便被那大汉一刀劈下，连人带马栽倒。
剩余羌兵想掉头，却被两侧包抄的残兵截住，斩马刀、长枪、短斧，劈头盖脸砸下。官道上血肉横飞，惨嚎声戛然而止。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八个羌兵，无一生还。
虞卿追到近前，正好看见那大汉从最后一个羌兵胸口拔出斩马刀，刀锋在尸衣上擦了擦，抬眼望来。
目光如电，满身杀气未散。
虞卿在十步外停住，拄着竹枪，气息微喘。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羌人尸首，又看了看那大汉身后列阵森然的残兵，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随即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人要是青萝村的多好！
念头一起，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上了。虞卿抬眼打量大汉，目光在那柄斩马刀和染血的号衣上转了一圈，笑得又热情又真诚，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叔伯。
“哎哟！这位将军好大的威势！方才那一刀，快如闪电，小子在道尾都瞧得真切！那羌狗跑得比兔子还快，将军一刀便连人带马劈成两半，这等身手，怕是边军里头也找不出几个吧？“
大汉愣了一下。他身后的四十七个残兵也愣了。
这娃娃……嘴皮子怎么这么溜？
“少拍马屁。“大汉哼了一声，但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劈成两半了？“
“左眼瞧的，右眼证的。“虞卿把竹枪往狗蛋手里一塞，空着手上前两步，拱手作了个不伦不类却格外恭敬的揖，“小子虞卿，青萝村人。敢问将军……“
大汉眉头一挑：“你小子哪里来的？“这些羌人……是从你们村逃出来的？“
“是。“虞卿坦然点头，“小子率村里一百多号泥腿子，设伏歼了一股劫掠的羌兵。可惜布置不周，让这七八个漏了网。若非将军截杀，让他们逃回大营报信，青萝村……明日便是一片火海。“
他说得诚恳，没有夸功，反而自曝其短。
大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路旁树叶簌簌落下：“好！有胆色！老子姓雷，单名一个猛字，飞羽营左营斥候校尉。你这小子，有意思！“
他回头对身后残兵一挥手：“弟兄们，进村瞧瞧！看看这娃娃是怎么用泥腿子啃下羌人正规军的！“
虞卿心中暗喜，机会来了。
夜风掠过官道，吹散最后一缕硝烟。（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