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景思媛的泪,且看为夫替你逆天改命

    延州夫子庙,是城中最为繁华热闹的去处。

    庙中香火终年鼎盛,周遭街巷鳞次栉比,酒肆铺面,各色摊贩沿道罗列。

    庙门之前,生有两株连理松,根茎盘结相连,枝叶交错缠绕。

    士人到此多祈求仕途前程,闺中女子则来叩问姻缘归宿,夫子庙也因此成了延州城内香火最盛的去处之一。

    此时方至辰时,正是各家店铺启户开张,商贩出摊的时辰。

    夫子庙前,人流不息,摩肩接踵,几乎挤得迈不开步。

    有那走累的,就近寻了处摊位,喝口茶水,彼此交谈。

    聊的却都是昨天城里发生的大事。

    平头小民并不在乎帅府发生了什么,却对李永误食身死,景家新婿当众验毒,兴致勃勃。

    但凡开口,必离不开苋菜河鲜等字眼,导致附近几家腌菜铺子,生意惨淡。

    聊到最后又不可避免拐到张泰安夫妇身上。

    一个是延州传唱无数的将门虎女,一个是巡抚相公断言未来必定高中的昔日神童。

    在他们口中,两人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才子佳人。

    换了一身寻常衣装,头发盘作妇人髻的景思媛,坐在茶摊内,听着周遭评论,眼睛不飘向庙前连理松下,摆摊算姻缘的中年文人。

    她有心拉上张泰安去算上一卦,又不好意思开口,转头却发现张泰安端着茶杯,眉头紧皱,不知在想些什么。

    景思媛心下一凛,不动声色看了眼四周,低声道。

    “官人可是担忧那些尾巴?不如我让就近的厢军把他们锁了,好好料理一番。”

    张泰安回过神来,也朝左右看了一圈,发现那几个从出门就跟在身后的探子,还躲在暗处窥探,摇头笑道。

    “不必管他们。”

    他今日携景思媛游夫子庙,本就是做给有心人看的。

    意在示人从容,稳若泰山,尤其要乱了吴凡的视线,叫他摸不透自己的布局脉络,若是此刻拿人,反倒落了痕迹,前功尽弃。

    景思媛低低哦了一声。

    小虎妞的神态,张泰安早就看到了,牵起她的手往连理松下走去。

    “来都来了,不如我们去算上一卦,听说夫子庙这里测姻缘很准。”

    景思媛小脸一红,嘴硬道。

    “都已经成亲了,还算什么姻缘,难道算得不准,你还打算休了我不成?”

    张泰安故意逗她。“这可难说了。”

    景思媛杏眼一瞪,便要发火,等看到张泰安脸上坏笑,方才醒悟过来,粉拳砸向他肩头。

    “你个薄情郎,若敢写休书,我先把你剁成臊子,然后自刎殉情,我景思媛生于天地之间,岂可做那不忠不贞之女。”

    一双能够开石碎金的小手,敲在张泰安肩头却不怎么痛,只是景思媛语气十分慎重。

    显然常看话本的景小娘子,也有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在借机表明心迹。

    张泰安故作不知,双手夸张地比了一下自己。

    “我这么大个人,你要切成臊子,是打算开肉铺?”

    景思媛又开始磨牙了。

    话本里的才子哪是这样的,都是主动勾搭人家小娘子的好吧,偏这木头不解风情,连她话中深藏的情意都听不出来。

    本来敲在张泰安肩头的小手,顺势滑落,照着他肘后麻筋一点,顿时令其整条手臂动弹不得。

    张泰安见她还要趁机来掐自己,赶忙往前逃去,景思媛提起裙角,在后紧追。

    夫妻二人,一追一逃,来到了连理松下,姻缘卦摊前。

    恰在此时,树后绘马处,一名青衣女子从中取出一张揭贴,正要找中年文士解签,与刹不住脚步的张泰安撞了个满怀。

    幽幽暗香,似乎还参杂了几许草根药香,令张泰安略感熟悉,低头看去,两人同时啊了一声。

    “是你?!”

    “穆小娘子?”

    要说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出门前张泰安还在想把穆小娘子请来,给景思媛做个身体检查,没想到这就碰上了。

    而且两人初次见面,就是穆小娘子撞到他身上,第二次见面又是撞了个满怀。

    后面跟上来的景思媛听到穆小娘子三个字,不由警惕起来。

    她可没忘了某人在家里说过自己能掐会算。

    莫名其妙拉着自己来夫子庙,好死不死的又和那穆小娘子相遇,天知道是不是他提前算好的。

    背对着景思媛的张泰安,没有看到妻子脸上的嫉色。

    正对着她的穆小娘子却看了个一清二楚,焦急之下,猛掐了一把张泰安扶着自己的手背,从他怀里挣脱开来。

    洁净无瑕的面庞,瞬间布满红霞,还有往耳根蔓延的趋势。

    穆小娘子心中羞恼无比。

    女儿家的清白都要毁在这人手里了。

    景思媛看到自家夫君被人捏了手背,顿时怒了,上前将两人扯开。

    她是何等巨力,盛怒之下又没留手,把张泰安手臂都拽得生疼,更何况身娇体弱的穆小娘子。

    穆小娘子感觉自己肩膀都快碎了,疼得泪花翻涌,朝张泰安夫妻二人,破口大骂。

    “你们好生无礼,仗着权势这般欺辱人,我、我要告官!”

    景思媛冷冷一笑,彪悍劲上来,指着穆小娘子骂了回去。

    “我把你个勾搭人夫的狐媚子,你抓我男人的手,还敢说我仗势欺人,信不信我喊来厢军,把你浸了猪笼?!”

    穆小娘子何曾想过,名动延州的景思媛竟是个泼妇,一时间被吓得花容失色,将手里的揭贴摔在张泰安额头,捂着脸,转身哭着跑了。

    张泰安望着穆小娘子远去的背景,颇感无语。

    他还想着和人家女神医搞好关系,这下好了,成死仇了。

    景思媛见不得张泰安这副便秘的表情,上前把他额头上的揭贴拿了下来,瞅了一眼,冷笑道。

    “果然是思春了,要不我替官人去找穆老夫子,把她迎进门做个妾室?”

    张泰安也看到揭贴上的内容。

    红丝牵旧契,风雨莫相嗔。

    万事皆前定,良人待良辰。

    果然是问姻缘来的,看样子还是个上签,良人将在合适的时间出现,缘分早已定下。

    他干笑道。

    “这都哪跟哪,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你可不要胡乱污人清白。”

    景思媛却醋意未消,也转到绘马处,取下一纸揭贴,要与那穆小娘子在姻缘上分个高下。

    只是看了一眼揭贴后,景思媛的表情十分怪异。

    先是皱眉不悦,而后便是浓浓的疑惑。

    张泰安猜测她的揭语并不好,凑上去想要观瞧,为其开解两句。

    岂料景思媛将揭贴收起,不让他看,耸了耸鼻头,娇哼一声,去找摆摊的中年文人去了。

    中年文人靠察言观色吃饭,见这对夫妻郎才女貌,便要捡些吉祥话说。

    可他拿过揭贴一看,脸上却泛起了愁容。

    “嘶——这贴......”

    景思媛面色一沉,她能看出揭贴的前半句不好,却对最后的结语不甚了了,心中犹抱着一丝倔强的希望。

    不过中年文人的表情却告诉她,希望越大,失望恐怕也就越大。

    前有穆小娘子和自家夫君纠缠不清,后有揭贴不看好自己姻缘,景思媛委屈万分,眼角噙着泪水,牛脾气却上来了,咬着下唇,愤声道。

    “你这店家,好不晓事,既是开门做生意,怎又不与我解签,还能少了你的钱财?!”

    文人见她如此模样,更不敢把那揭贴讲明,朝张泰安投来求助的目光。

    “郎君,你家娘子这......”

    张泰安知道景思媛是个率真的脾性,心里藏不住事,却也好奇揭帖上到底写了什么,居然让这个要强的虎妞,当着外人的面哭了出来,暗自心疼,忙上前牵住她的小手。

    “慢来,慢来,让我先看看这帖子上写了什么,竟让我家娘子如此牵肠挂肚。”

    景思媛还在和他置气,玉手几番挣扎想要摆脱,却被张泰安死死捏住,不肯松开。

    她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甜蜜、委屈、酸涩、如同打破了调味脯子,酸甜苦辣,一同涌来,强压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终究落了出来。

    “官人......”

    景思媛嗓音里带着浓厚的鼻音,活像是在外受了欺负的小女孩,终于见到给自己撑腰的大人,个中撒娇,依恋,与她虎妞的性格着实反差。

    张泰安愈发怜惜,手指轻轻摩擦着妻子手背,权作安慰,上前把那欺负了景思媛的揭帖拿在手里一看,心中不禁嚯了一声。

    只见上面写着,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袄庙烟沉。

    前半句自不必说,用在姻缘上着实不是什么好话,最后的结语倒是涉及到一个冷门的典故,也不怪景思媛看不懂。

    “这是好签啊。”

    张泰安睁着眼睛说瞎话,脸都不红,暗地里朝中年文人使了个眼色。

    “前半句虽不甚佳,最后的结语却是上好的签语。”

    中年文人倒不是不能胡诌,可他就是指着这个养活全家老小。

    刚才亲眼看到张泰安与一名青衣女子纠缠,两女还因他发生口角,吃不准他的态度,怕张泰安万一是个薄情郎,自己好意安慰面前的小娘子,他却拆台,闹将起来,砸了饭碗。

    如今见张泰安表明态度,心里顿时有了底气,顺着话道。

    “确实是个上好的良缘签,前半句是说小娘子遇到良人之前,偶有波折,可等到良配,自是一帆风顺,白首到老。”

    景思媛惊喜万分,脸上的泪珠尚未擦去,嘴角便已勾起,正要破涕为笑,不想文人身后的庙门内,突然传出一声冷哼。

    “什么一帆风顺,白首到老,你这店家便是这般与人解签的吗?”

    张泰安循声看去,却见是刚才跑走的穆小娘子。

    原来她舍不得交了的解签钱,躲在了夫子庙内,想等着张泰安夫妻离去,再来找店家,不曾想听到两人合伙去哄景思媛。

    她的心眼也不算大,在景思媛手里吃了个老大的亏,有机会自要报复回来,站在庙门口,扬起小脑袋,哼唧唧道。

    “所谓袄庙烟沉,说的是蜀帝的公主,自幼和乳母陈氏的儿子一同在宫中长大,二人暗生情愫,后来男子被迫离开皇宫,公主相思成疾,借去祆庙上香,约他在此幽会。”

    张泰安暗叫一声糟糕,想要开口阻止,却被发现端倪的景思媛怒瞪了一眼。

    她倒不恨夫君做局欺瞒,心里反而甜滋滋的。

    张泰安肯哄她,说明还是在乎她,只是不能在那狐媚子面前失了气势。

    穆小娘子看出了她的倔强,心里冷笑一声。

    你肯听便好,不让你再哭上一场鼻子,怎对得起我被掐青的肩膀。

    她接着解释道。

    “公主赶到庙中,却见男子沉沉睡去,不忍将他唤醒,解下儿时相伴的玉环,放在他怀中,便含泪离去。

    男子醒来,摸到玉环,却不见心上人,以为被绝情抛弃,一腔相思化为怨愤,怨气引火,把整座祆庙焚烧,自身也葬身火海,因此文人常用袄庙烟沉,来指代有情人难成眷属,落得相思成空的悲剧。”

    最后,穆小娘子得意洋洋地晃动着脑袋,做出结语。

    “你这签,与我那个压根没法比,是最下等的绝缘签。”

    那模样,看得景思媛恨不能上去揍她一顿,刚平缓下来的心绪,又阴郁上了。

    她本就自卑只会舞刀弄枪,担心张泰安嫌弃自己不会相夫教子,这揭帖正好戳中她的痛处,一时间默默无言,勾下脑袋,再无彪悍的风采。

    张泰安对那穆小娘子好感全无,望着她嚣张的面庞,恨得牙根痒痒,更见不得自家虎妞如此消沉,冷哼一声,从摊位上拿起毛笔,沾满墨汁,于揭帖下又补了一句。

    “娘子信这个不如信我,什么相思成空,有情人难成眷属,今日夫君就替你逆天改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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