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思媛和中年文人低头看去,只见揭帖上被张泰安又写下一行签语。
何效游魂轻化蝶,不教良人负此身,天命岂定人间契,岁岁春风属两人。
最后结语似是故意反驳穆小娘子,刻意放大——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下轮到穆小娘子和中年文人看不懂了。
后三句倒没什么,主要第一句的游魂化蝶,明显是用来反驳袄庙烟沉的,却不知用了何典。
唯有景思媛在担心张泰安。
别人听他说逆天改命,只当是他在哄自家娘子,可景思媛却信了张泰安在家说的金甲神托梦。
逆天改命,听起来就让人肉跳,不会遭天谴吧?
穆小娘子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城里教书的穆老夫子,听到一个不曾见过的典故,心里产生浓浓的好奇。
她倒没有怀疑张泰安信口开河,而是自我怀疑起来。
这人虽然可恶了点,学识却没得说。
不但连医圣传下的孤本内容都知道,还被巡抚相公看重,应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穆小娘子捏着手绢,眼神复杂的望着张泰安。
她有心询问,又抹不开面子,对张泰安的厌恶却多了一层。
这浪荡子,贯会吊人胃口,昨天验毒便是这般,今日又来,着实可恶。
中年文人却没那么多顾虑,多知道一个爱情典故,将来忽悠那些小娘子也能多赚一些钱,开口问道。
“不知这魂游化蝶一句,郎君用了何典?”
“此乃梁祝故事。”
张泰安没有藏私,回首看向景思媛,将梁祝化蝶,娓娓道来。
他口才颇好,讲起故事,峰回路转,荡气回肠,只讲了一半,就把景思媛听得咬牙切齿,穆小娘子泪水涟涟。
中年文人魂思不属,就连四周不少妇人、小娘都不由自主围了过来,驻足聆听。
见张泰安停下换气,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几个富贵人家打扮的妇人擦去眼角泪水,竟让身旁的婢女买来茶水,糕点,还奉上几贯赏钱,要求他继续讲下去。
张泰安哭笑不得,自己不过是在哄老婆,怎么被当成说书的了。
其实这也是大梁娱乐方式极为匮乏的缘故。
当世戏曲远不及后世繁盛,除却官府授意编撰,用来旌扬本土人物的官样剧目——如景思媛那样。
民间私曲尚处在萌芽阶段,缺少体制完备的舞台大戏。
市面流传多为滑稽调笑的短杂剧,大抵是片段闹剧,情节零碎,极少有首尾俱全的长篇叙事。
曲辞也两极分化,不是流于市井粗鄙的俚俗艳曲,便是以戏谑讽谏为主的说唱,和后世成熟的唱念做打,完全是两种东西。
大梁最流行的娱乐项目,首推相扑,其次便是赌博,再往下,则是五花八门的杂耍百戏。
尤其是相扑,可谓上到天子公卿,下至贩夫走卒,没有一个不喜欢看的。
梁祝却是后世宋元杂剧的集大成者,千百年流传下来,几乎融进华夏文明底色,成了爱情代名词。
甫一接触这等情感天地,神鬼共泣的绝世经典,让只看过一些粗浅话本的妇人、小娘,凭空生出一种,天不生梁祝,情爱万古长如夜的感慨。
张泰安被一群女人,目光灼灼的盯住,生怕等会她们忍不住上来撕扯,哪里敢卖关子,加快节奏,把祝英台女身暴露,被骗回家之后的剧情讲完。
在场诸人听到最后,祝英台路过梁山伯坟茔,从花轿中奔出,嫁衣化丧服,身死之后,一缕魂灵和爱人相会,彼此化蝶,双宿双飞时,不禁哭成一片。
尤以饱读诗书,心性敏感的穆小娘子,最为动容,一方绢帕几乎都被泪水浸得湿透。
就连看惯姻缘离合的中年文人,都双目含泪,摇头叹息。
“可怜,可叹,可敬,有人私下称我延州月老,可我若真是那月下老人,又岂会误此良缘,必要与梁祝二人,生生世世,绑定红线。”
张泰安翻了个白眼。
还真是锥处囊中,其锋自现。
他就是单纯的哄哄自家妻子,怎么就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眼下听故事的人,把夫子庙的门口都挤得水泄不通,周遭小娘子看他的眼神,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她们的想法很是简单。
能写出如此凄美爱情的男儿,该是何等才情,心思又是何等细腻,更不用说这郎君脸上虽有伤痕,却难掩其俊俏,若是能与他长相厮守,便是死了也无憾。
张泰安不敢再待,怕等会景思媛再吃飞醋,会了钱钞,带着她急匆匆走了,徒留一地女子心碎的眼神。
有那胆大的,让婢女去找中年文人打听张泰安的来历。
不一会,姻缘摊前挤满了莺莺燕燕。
庙门前的穆小娘子,哭得鼻头,眼睛全都红了,望着张泰安离去的背影,咬着嘴唇,呆呆的不知想些什么。
等到回过神来,方才记起自己交了钱还没算姻缘,可现在摊位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她这小身板,哪里挤得进去。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穆小娘子忽然放声高呼。
“诸位还在此打听作甚,怎么不认得那位郎君?他便是昨日坊前验毒的景家女婿,丰林张泰安!”
喊完,她趁人不备,闪身便走。
有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小娘不解,刚才那位居然就是坊间盛传的昔日神童?
不是说他三考府试不过,早已泯然众人,怎么成了景家女婿,坊前验毒又是怎么回事?
随着她们相互打听,张泰安昨日种种又被拿出来说道一番。
不同于官场在意的军令状,也不像平头老百姓最爱的猎奇验毒,她们在意的焦点却是巡抚王诗中居然如此看好张泰安,说他将来必然高中。
这可是未来的进士,放到开封府也要被各大豪族,挣破脑袋,帮下捉婿的进士。
更难得的是,张三郎居然为了景思媛那个母老虎,拒绝了国子监推荐,还当众表态,宁要景家娘,不要宰相女。
众女子心中皆释然了。
若非三郎这等才情,深情,如何写得出专门赚女子眼泪的梁祝。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千古使然。
一时间,张泰安继扬名陕北官场之后,又在延州妇人圈里博得了偌大的名头,不知多少怀春小娘子,心里转着酸涩的遗憾。
如此良配,却已为人夫,可憾,可憾,不知下辈子能否与他成就一段姻缘。
已经离开夫子庙的穆小娘子,心里也在冒着酸水。
这年头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似梁祝那般相识相知,千古罕见。
两次偶遇,张泰安的俊逸儒雅,以及能写出梁祝的一往情深,无不给她留下深刻印象,更关键的是她很不服气。
凭什么好事都让景思媛占全了?!
同为延州名声在外的奇女子,穆小娘子以前也曾把景思媛当作激励自己的对象,誓要在医科上做出一番成就。
奈何名声不及对方也就罢了,自己还在苦苦追寻良缘,景思媛却已有了张泰安这等完美的夫婿,实在可恨。
心里揣着不为人知的嫉妒,穆小娘子不知不觉回到了家里。
穆老夫子正在院中看书,看到女儿神情落寞,脸带泪痕,不由吃了一惊。
“二姐不是去夫子庙求签去了,怎哭着回来,莫非运势不佳?”
老夫子放下书,摇头晃脑道。
“子曰,敬鬼神而远之,运势一道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二姐你与其去夫子庙求签,不如多见几个媒人,为父几次找人上门与你说亲,你都避而不见,却去问什么鬼神?”
穆老夫子颇为开明,对待子女的方式,在这个时代可谓离经叛道,否则也不可能允许女儿抛头露面,给人行医。
穆小娘子对他自是十分亲近,无话不谈,当即委屈的叫了一声爹爹,把夫子庙前发生的事,述说了一遍,末了,愤愤道。
“那景思媛着实无礼,差点没把女儿的肩膀捏碎,张三郎也不知怎么瞎了眼,偏偏看上这等泼妇。”
穆老夫子盯着气呼呼的女儿,眼神莫名,直看得穆小娘子由怒转羞,最后化为羞恼,跺脚不依。
“爹爹,人家和你说话呢。”
穆老夫子揪着山羊胡。
“昨日这张三郎能用医圣孤本里的药典救景家于水火,今日又能托化典故,写出梁祝这等故事,端的是学识渊博,只是与我家二姐而言,他非良配。”
穆小娘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脸色羞怒到了极致,竟不顾尊卑,一把抢过穆夫子手里的书。
“爹爹胡说什么,他都已经和景家女成婚了,我穆云昭再怎么没人要,也不至于去抢一个有妇之夫。”
说完,她连忙岔开话题。
“爹爹说他讲的梁祝是化用了典故?是何典,我怎不曾看过?”
穆夫子摇摇头。
他平生喜欢藏书,看书,本事不算大,人生道理却极为通透。
像张三郎这种能写出梁祝故事的年轻才子,若是再生的俊俏些,简直就是天下女子的克星,女儿危矣。
只是他知晓女儿脾性,这会儿若是规劝,只会适得其反,只解释道。
“梁山伯与祝英台,出自前朝《十道四蕃志》,只记载了义妇祝英台与梁山伯同冢,这书乃是天下地理总集,家里便有,只是你不爱看。”
“而这化蝶一说,却是出自东晋的《搜神记》,里面记载了战国时期,宋国舍人韩凭,其妻何氏,因貌美被宋康王所夺,韩凭愤而自杀,何氏随之殉情,两人化蝶双飞,又有一说他化为根茎相连的相思树。”
穆夫子感慨道。
“此人涉猎之广,令为父都心生佩服,地理总集、志怪话本,史家典籍,信手拈来,被其融为一体,托化出梁祝这等必定传唱天下的情爱悲剧。
却不知他从哪里得来这些偏门的书籍,便是专门去书坊订购,也不一定有货源,更不用说许多士子连书名都不曾听过。”
穆云昭深知父亲看书之多,听他都对张泰安有了惺惺相惜之意,不由更为惊讶。
不过因为刚才的事情,她不敢在穆夫子面前表现过头,故意撇嘴道。
“怪不得他以前连府试都考过不去,感情天赋都用到歪门邪道上去了,如今幡然悔悟,尚且不晚,只是他那浪荡性子,便是为官,恐非百姓之福。”
俗话说关公门前耍大刀。
穆云昭想在心思通透的父亲面前玩心眼,只怕是想多了。
穆夫子沉默不语,皱眉沉思。
女儿的性子他太了解了,好奇心一旦上来,肯定要刨根问底,那张三郎已然成婚,总不能任由她去给人做外室,须得想个法子,让他不敢动我家二姐才是。
回家的路上,张泰安莫名打了个寒噤。
一旁的景思媛还没从梁祝故事里缓过情绪,被他一阵抖动吸引了注意。
“官人,你那梁祝的故事不好。”景思媛皱着眉头,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张泰安无语至极。
虎妞就是虎妞,重点是梁祝结局嘛,重点是夫君我哄你开心,怎么一点浪漫都不懂。
他随口敷衍道。
“哪里不好了,最后他们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景思媛却把自己代入到了故事当中。
在她看来,夫君讲的哪里是什么梁祝,分明是张景,换个名字罢了。
既然如此,两人当然要和和美美的度过一生,再生七八十来个孩子才算完美。
但她也看出了张泰安的心不在焉,发狠道。
“那祝英台根本就不像我,若依我性子,早在家里强逼我订婚的时候,就一刀捅那马文才个透明窟窿。
还有梁山伯,怎就如此绵软,心爱的女人被强夺,连反抗都不敢,还把自己活活气死,当真百无一用是措大。”
这话张泰安就不爱听了。
和着我辛辛苦苦哄你开心,说得口干舌燥,到你嘴里就成了百无一用的措大,在这点谁呢?
“呵,那媛娘还真是高看我了,你能披甲冲入西贼战阵,夫君我却是个文弱书生,怎么去和马文才拼命,恐怕还没见到人,就被他家下人打死了。”
哪知景思媛忽然抱住他手臂,神色无比认真。
“所以我才说夫君这梁祝不好,要重写,就写祝英台强杀马文才,自此离开家族,带着梁山伯落草为寇,两人做一对打家劫舍,快活山林的野鸳鸯。”
说到这里,她目光忽然放柔,情不自禁地抬起玉手,抚过张泰安脸上的伤口,眼里泛起心疼的泪花。
“官人文弱,你的媛娘却能杀人,昨日你就不该状告赵虎,我还等着亲手把他宰了为你出气,你却不知,当时那一鞭子落在你脸上,媛娘的心都快碎了。”
张泰安手指一颤,这才明白,虎妞哪里是不懂浪漫,人家只是不搞那些弯弯绕,出手就是直球。
饶是他这种骨子里不相信任何人的性格,此刻被妻子抱着,深情告白,心里也不免感动,回握住景思媛的小手。
“媛娘心意,我已知之,愿你我此生,永不相负。”
景思媛得他承诺,喜不自胜,害羞地把脑袋贴到张泰安肩头,正要点头答应,却在他衣服上,闻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香气,眼前浮现出穆云昭欠揍的面容。
想起自己连揭贴都看不懂,夫君和那狐媚子却都知道其中典故,心中自卑,再度涌出,委屈巴巴道。
“我肯定不会辜负官人,只是官人会不会负我,那就难说了。”
张泰安无语问苍天。
女人心,海底针,此话当真至理名言,气氛都到这里,怎么关系不进反退,这虎妞就对我如此没有信任?我和穆小娘子也没什么啊。
他叹了口气,便去和景思媛解释,只是一根筋阴郁起来,哪是好哄的,任凭他百般承诺,乃至赌咒发誓,景思媛还是将信不信的,神情落寞的往景府走去。
张泰安猜不透哪句话触了她霉头,讪讪闭了嘴。
等入了永宁坊,远远跟在二人身后的各家探子,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除了尴尬,剩下的只有迷茫。
他们这一天都干了什么?
应该说张泰安这一天都干了什么?
军令状还在头顶悬着,他倒好,领着妻子跑到夫子庙讲了一通情爱故事,有趣是有趣,可回去禀报,上面会不会以为他们在胡编乱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