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7章 不如吃茶去

    圣纸的抄件送到文华殿,林昭知道赌赢了。

    哪怕蓝玉在朝堂上的答对有各种破绽,各种文不对题。

    但只要蓝玉的姿态足够低,朱元璋就不会对他动手。

    朱元璋此时对于蓝玉的忌惮和猜疑还没有那么深,再加上林昭从中回环,这一次风波算是尘埃落定。

    王朴接到东宫令旨的时候,正在都察院值房里翻一份旧档。

    来传话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说太子殿下请他午后过府喝茶。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就是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

    王朴将令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袖中。

    是因为昨日那本弹章?是因为蓝玉的案子?

    他走出值房时,隔壁两位同僚正靠在廊柱上说话,见他出来便住了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才移开。

    午后,文华殿。

    王朴到时刘安已经等在殿门口了,见王朴之后便将他引进偏殿侧间的一间小厅。

    厅里陈设简单,一张花梨木案,旁边两只绣墩。

    桌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茶壶,两只白瓷盏,一只银制的茶则,还有一只精巧的青花茶叶罐。

    窗半开着,午后的光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方光斑。

    林昭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是一壶刚沏好的茶,正冒着细细的白汽。

    “王御史来了,”林昭抬了抬手,笑道,“坐。”

    王朴行了一礼,在绣墩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殿下请臣来用茶,臣惶恐。”王朴道。

    “不必惶恐,”林昭提起茶壶,替王朴斟了一盏,“这是今年新到的天目山茶。你尝尝。”

    王朴接过茶盏,低头看了一眼。

    汤色清亮,泛着淡淡的碧绿,叶底舒展如兰,不像团茶点出来那种浑浊的乳白。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冽,后味甘醇,舌尖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蜜香。

    他放下盏,由衷道:“好茶。臣不懂茶,但也喝得出这是上品。”

    “天目山茶,产自杭州府临安县境内的天目山。唐代陆羽《茶经》中便有记载。”林昭自己也端起盏喝了一口,“孤前些日子病中,刘安不知从哪收来的,说是山中老茶树,一年只采一季。喝着觉得不错,便想着请你也尝尝。”

    王朴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口。

    林昭慢慢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角被槐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王御史可知道,这饮茶的变化?”

    王朴微微一愣:“殿下说的是……”

    “罢造龙团,惟采芽茶以进。”林昭接着道,“前朝团茶,制一斤要耗费茶工数百人,蒸、榨、研、压、晾、烘,工序繁复,劳民伤财。陛下说,茶是给人喝的,不是给人看的。”

    王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太子在说茶,可王朴总觉得他说的不全是茶。

    王朴等了片刻,斟酌着开口:“殿下,昨日的朝会……”

    “昨日的朝会,”林昭打断他,语气平淡,“本王也在。”

    “殿下……”王朴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臣想跟殿下禀报,臣弹劾蓝玉,不是因为臣与蓝公有私怨。”

    “臣是因为查到了证据,觉得事涉国法,不能不报。臣知道蓝公是殿下的母舅,臣也知道殿下昨日在朝会上替蓝公说了话——”

    “宋元时候的人喝茶,”林昭打断他,“讲究的是‘点’,茶饼碾成末,用茶筅击拂,打出厚厚的沫饽来,越厚越显得名贵。”

    “可那层沫饽底下是什么味道,反倒没人在意了。父皇废了团茶之后,散茶瀹饮,水一冲下去,茶是什么味就是什么味,藏不住,也装不出来。”

    林昭将茶盏搁在案上,目光落在王朴脸上:“孤觉得这样挺好。茶就是茶,不必把它打扮成别的样子。”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臣明白了。”

    林昭重新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然后将茶壶搁回案上。

    “王御史,”林昭问道,“你家乡是山西平阳?”

    王朴愣了一下:“是……臣祖籍山西平阳府洪洞县。”

    “洪洞。”林昭点了点头,“那边种茶的人不多,倒是种麦子和黍子的多。你在京中这些年,还吃得惯南边的米么?”

    王朴低声答道:“回殿下,臣吃了十几年南边的米,早也惯了。”

    “那就好。”林昭端起茶盏,“孤有去年在陕西巡视,那边的面食倒是好吃,可吃多了又念着南边的米。人是这样的,走到哪里都带着从前吃惯了的味道。”

    窗外的风吹进来,将茶盏上方的白汽吹散了几分。

    王朴端着茶慢慢喝着,渐渐不再去想怎么解释自己的立场了。

    他今日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在太子面前把自己的态度说清楚,把自己对蓝玉的立场说清楚,可进了这间小厅之后一句都没用上。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林昭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

    “今日茶喝得差不多了,”林昭道,“孤送你出去。”

    王朴连忙起身:“臣怎敢劳动殿下——”

    “走吧。”

    林昭已经走出了小厅,王朴只好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文华殿的院子,经过回廊,一直走到东宫门口。

    林昭在门口站定,忽然伸手拍了拍王朴的肩,笑道:“王御史,天热了,多喝些茶。改日若得了新茶,本王再请你。”

    王朴躬身行礼,抬头时看见太子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一肚子狐疑,走出东宫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太子还站在门口的石阶上。

    日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杏黄色的袍子照得微微泛白。

    黄昏时分,王朴走回到家。

    他的宅子在城北一条窄巷的尽头,三间瓦房,一间堂屋两间卧房,门前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院子不大,青砖铺的地面有几处已经碎了,露出下面的黄土。

    他推门进去时,妻子钱氏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粗布衣裳,见他回来便迎了上来:“回来了?都察院今日忙不忙?”

    “不忙。”王朴将官袍换下,挂进里间的衣架上。那件青袍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的里衬磨出毛边,针脚歪歪扭扭地缝着。

    堂屋里传来父亲苍老的声音:“回来了?今日朝上有事么?”

    王朴走到堂屋门口。

    父亲坐在一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翻烂了的《论语》。

    母亲坐在旁边借着残余的日光纳鞋底,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穿针走线。

    王朴在堂屋里站了片刻,说道:“今日太子请我喝茶了。”

    父亲翻《论语》的手停了一下:“太子?”

    “嗯。在文华殿,喝了一个时辰的茶,说了些闲话。”

    父亲翻了一页书,想了一会儿道:“太子请你喝茶,你就喝。太子跟你说闲话,你就听着。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王朴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间。

    钱氏跟了进来,替他倒了一碗凉茶,低声问:“太子……是不是因为你弹劾蓝玉的事?”

    “他没有提蓝玉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钱氏没有再问,她知道丈夫的性子,他不愿意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老仆突然踉跄着撞进门,“天使已到巷口,请老爷速速更衣接旨!”

    王朴心头一凛,搁下笔。

    他疾步走进内室,褪下常服,换上簇新的绯色官袍,正了正乌纱帽。

    正厅里,钱氏已摆好香案,点燃檀香。

    王朴整肃衣冠,命大开中门,率阖家老小跪于香案之前。

    片刻,一名身着青绿曳撒的内侍太监步入正厅,身后跟着两个捧匣的小火者。

    太监面白无须,神色倨傲,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

    他扫了一眼跪伏的众人,从身后小火者捧着的黄绫匣中取出一卷圣旨,缓缓展开,轴柄乌黑锃亮,乃是黑犀牛角所制。

    “都察院监察御史王朴,接旨——”太监清了清嗓子。

    王朴双膝跪地,上身挺直,屏息凝神。

    太监展开绫锦圣旨,朗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说与那监察御史王朴知道。朕听得你在都察院这几年,纠劾官吏,不肯徇私,办事也算用心。如今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出缺,朕思量着,你这人还靠得住,便升你做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你每(们)监察官,是朕的眼睛耳朵,若见了贪官污吏,只管狠狠纠弹,不要怕他官大。若是自己手脚不干净,朕的刀子也是快的。

    你即日赴任,替朕看好这天下百官。钦此。”

    王朴听罢,心头巨震。

    右佥都御史乃都察院堂上官,正四品,掌纠劾百司、辨明冤枉之重责,这是连升数级的天恩。

    “臣王朴,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太监将圣旨交付王朴手中,道:“王大人,皇上口谕——‘好生做,莫负了朕。’”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带着小火者径自去了。

    今晚王朴家中自是喜气一团。

    借着剩余天光在院子里用罢晚餐,王朴回到书房。

    王朴为官清廉,处处节省。

    晚上除了书房之外,其余房间均不点灯,家人早早地便睡了。

    王朴坐在书房里思忖着,他总感觉今日像一片叶子,被河水不断拉扯着。

    太子殿下不像以前那般仁厚了,病了一场之后倒像是一口深邃的井,猜不透他的用意。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青砖地上。

    王朴坐起身来,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

    他看见窗棂外站着一个瘦长的黑影,那人影推开窗扇,无声无息地翻进了屋里,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那人在月光中站定,一身黑袍,身形瘦削,三角眼在暗中泛着清冷的光。

    “是你?!”

    道衍合掌一礼,轻声道:“贫僧深夜来访,惊扰王御史了。”

    “你来做什么?”

    “贫僧若不来这一趟,明日便有些人要寝食难安了。”

    道衍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枯瘦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御史今日升了官,是太子举荐的?”

    王朴沉默了片刻,“你消息倒是灵通。”

    道衍迈进门槛,在堂屋里的椅子上坐下,那张椅子有些矮,他坐下来时袍角垂下,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暗影。

    他坐了片刻,四下打量着这间书房。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王朴自己的笔迹,写的是“直道事人”。

    笔力倒是硬的,墨色也重。

    墙角堆着几摞旧书,纸页泛黄。

    桌角放着一只粗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从哪折来的野草,已经蔫了大半。

    道衍的目光在“直道事人”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道衍道:“贫僧听说时,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从七品到四品,五级连跳。洪武朝开国以来,还没人升得这样快过。”

    声音像夜风里浮着的一层霜。

    “圣旨是陛下的意思。”王朴道。

    道衍的目光从字上收回来,落在王朴脸上:“御史在都察院这几年,弹过侍郎、弹过知县、弹过勋戚,是京官里最难升的那一个。”

    “贫僧记得洪武二十二年春,御史写了一份弹章,参的是户部右侍郎徐宽,证据确凿,可那本弹章被压了。同年秋,御史又参了一个五品主事,结果被吏部记了个‘好名躁进’。”

    道衍接着说道,“御史这些年,升官的文书一共递上去过三次,每一次都被人按住了。”

    王朴没有接话。

    他知道道衍说的每一句都是实的。

    “所以贫僧想问御史,今日那道圣旨,是怎么递到御史门上的?”道衍冷笑道,“是谁替御史把那道‘好名躁进’的封印给掀了?”

    "师父来这一趟,是替殿下问话的?"王朴问道,"那便问吧。"

    道衍捻了一颗佛珠:“殿下想知道,御史今日在东宫,跟太子都说了些什么。"

    "喝了天目山的茶。说了陛下废团改散的诏。"

    "就这些?"

    "就这些。"

    道衍那双三角眼里泛着清冷的光,他看了王朴片刻,冷声道:”御史可知道,贫僧这几日在外头等人传消息,等了一整天。御史递了弹章、上了朝会、去了东宫,每一步贫僧都看在眼里。”

    “可御史从东宫出来之后,直到圣旨送到府上,贫僧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他缓缓捻过一颗佛珠:"御史从前可不是这样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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