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个也是人命关天。”刘建国说。
“我知道。”
夏东海点头,“所以我才坐这儿听您商量,搁十年前我那脾气,早把材料往上报了。”
“老夏,你能这么想,不容易。”
刘建国说,“我问你,你怎么看孙连城这个人?”
“看不透。”夏东海老实说,“材料我看了,这人路数跟一般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当年在光明区,跟李达康拍桌子,最后官都不要了,自己写申请走人。
一个想捞钱的人干不出这个。
想捞钱的,头一条得先把位子坐稳,没位子他拿什么捞?”
“对喽。”
刘建国点点头,“这一条我也琢磨了。
还有他后来去京海,再回京州。
翠屏镇出事,他是穿着球衣就往现场冲,当着老百姓的面踹镇党委书记。
这种人脾气硬,毛病多,可你说他是贪官,目前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不等于没有。”夏东海说。
“这话对。”
刘建国说,“所以咱们不能打包票,只能说证据不够。
干咱们这行,讲的是证据,不是感觉。
你觉得他有问题,那是感觉;两百万在他老婆账上,这是事实。
感觉代替不了事实,事实也还没串成证据链,这中间的区别,你比我清楚。”
“那两百万,您琢磨着,有几种可能?”夏东海问。
“往少了说,三种。”
刘建国伸出三根手指,“头一种,张桂兰自己收的,孙连城知情,那就是夫妻共同的问题,该怎么查怎么查;
第二种,张桂兰自己糊涂,被人围了,借了户头,孙连城不知情,那事在他老婆,不在他;
第三种,有人做局,故意把钱往他家里头放,等时机一到就捅出来,要他的好看。”
夏东海眉头皱着:“做局?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别觉得不可能。”
刘建国说,“他孙连城现在是什么位置?光明峰几百亿的盘子在他手里,翠屏镇又刚炸了锅。
这里头得罪了多少人,挡了多少人的财路,你算得清?
真有人恨他恨到骨头里,出两百万买他一个身败名裂,这账,划算。”
“还真是一团乱麻啊。”
“所以才要查。”
刘建国说,“账户一笔一笔往上倒,倒到钱的源头,看是谁打的,通过什么走的,中间过了几道手。
再摸张桂生,他那个公司是干什么的,跟什么人来往。
这些线头一捋,哪一种是真的自然就浮出来了。”
夏东海接话:“在没浮出来之前不能立案。”
“对。”
刘建国说,“立案是个什么分量,你知道。
一旦立了就没有回头路,查出来没事,人也伤了。
孙连城这个级别,说立就立,说放就放,外头怎么看咱们?这不是哪个人的脸面,是组织的脸面。”
夏东海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跟汉东省委通气,这个分寸怕是不好拿捏,说轻了,人家不当事;
说重了,又像是咱们要他们表态。”
“通气不是请示,也不是甩锅。”
刘建国说,“就把咱们掌握的事实、初步的意见原原本本告诉他们:
有这么个线头,我们在查,目前不立案,人先留在京城。
他们省委该配合的配合,该回避的回避,话就这么说,不添油也不加醋。”
“沙瑞金那边,我估摸着没问题。”夏东海说。
“肯定没问题。”
刘建国说,“沙瑞金是讲规矩的人。
我倒是想看看,汉东那边其他人听到这个信儿都是什么反应。
一个人出了事,身边人是个什么嘴脸,最能看出这地方的水有多深。”
“您是说有人会沉不住气?”
“肯定有。”
刘建国说,“咱们把人留在京城,也有这一层意思。
线头在咱们手里攥着,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待着,底下那些心里有鬼的坐不住。
他一坐不住就要动,一动就露,咱们等着看就是了。”
夏东海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回椅子上:“行,刘书记,我这心里头透亮了。”
他顿了顿,又问:“刘书记,还有个事我拿不准。
孙连城这个,跟翠屏镇那个案子会不会是连着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
“您想,翠屏镇查的是天元化工,是魏文远,是县里镇上那帮人;
这边查的是孙连城家里头的两百万。
一个是他地面上出的污染,一个是他家里头说不清的钱,时间还凑这么近,太巧了。”
“巧事年年有。”
刘建国说,“可你办案不能光凭一个巧字。
两条线先分开走,各查各的,查到后来真有勾连,并起来也不迟。
你现在就往一块儿想,容易先入为主,看什么都觉得有勾连。”
“我就是有这个担心。”
夏东海说,“要是两百万是被他挡了财路的人报复他故意做的局,那这事可就不简单了。”
“所以我说有第三种可能。”
刘建国说,“真要是这样,孙连城不但不是贪官,还是因为干事得罪了人,被人下了黑手。
咱们查清楚,不光要还他清白,还得顺着这个局把做局的人揪出来。”
“那得查到什么时候?”
“慢慢来。”
刘建国说,“办案最忌讳一个急字。
你一急,判断就容易错。
咱们手里有什么牌打什么牌,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夏东海摇了摇头说,“孙连城毕竟是汉东省委常委,真要在他身上查出什么,汉东那个班子怕是要震动。”
“震动也得查。”
刘建国说,“这不是咱们该操心的,组织上会统筹。
咱们就守一条:以事实为依据,以纪律为准绳。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因为他的屁股坐在哪里就缩手,也不因为外头喊得凶就加码。”
“我懂了。”
两个人又把材料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核了几个细节,把接下来要查的方向分了工。
这一忙,差不多半个小时就过去了。
刘建国看了看表,抬眼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去,把孙连城同志请过来。”
没一会儿的功夫,孙连城就跟着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他这回进门,脸上那股火气已经没了,神色平平静静的,先看了看刘建国,又看了看夏东海。
“刘书记,夏主任。”
“坐。”
刘建国抬手示意了一下。
孙连城坐下,腰板还是挺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没先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刘建国也没绕弯子,把手里一份材料轻轻合上,看着孙连城。
“连城同志,刚才的事咱们都先放一放。”
刘建国说,“你有你的情绪,组织上有组织上的规矩,这个谁也不用回避。
我跟东海同志商量过了,也把意见捋出来了,现在跟你通个气。”
“您说。”孙连城说。
“我们的看法是,”刘建国一字一句地说,“目前这个情况,对你不采取立案措施。”
孙连城眼神动了一下,没插话。
“不立案不等于没事。”
刘建国接着说,“你爱人账上那两百万,来源还没查清,这个线还得接着走。
该查的组织上一笔都不会放过,该核的也会核到底,你心里要有数。”
“我明白。”
孙连城点点头,“不立案是组织上实事求是,该怎么查,我配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