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常的指令,最近一份的用词很急——岭南缺人,催货。下月加量,人数不限。
和之前几年的措辞截然不同,只有这一份的说法拔高了数目,相比于需求量增加,更像是有人在赶时间,岭南方向,催得急,通道是在收网或转移吗?
方絮又将其浏览、察看到背面,却发现近底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他对着灯侧细究比对,最后翻出码头半烧焦的残页,纸面已经损伤大半,但在纸背烧痕边缘之处,存在一道笔尖压出来的凹痕,没有墨,反而是用力写字时留在纸上的印迹。
和季无常指令签名处一样的薛字。
方絮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它们像船板上的木纹一样清晰可辨。
人口倒卖的通道自成体系,转运有周期、有账册、有调度,用途不明。
结案卷宗被伪造,漕运特许连续几年下发,证实了有心人暗中护航。
上级指挥层层相连,甚至季无常已到湘地总指挥使的位置,也不过是打点上下的中间环。
再结合京城总司的卷宗信息,这个案子背后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影衙纵使与幕后主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方絮并不畏惧曹禺,但众所周知,影衙的主子只有一个,这也是他真正的顾虑。
——陛下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是有人欺上瞒下?还是……
方絮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胡为霜把双刀从手边挪开,空出身边一小块位置,方絮则把这些可以称之为罪证的东西收进提前备好的防水油布包,拉紧了封口,再到女人身旁,参考对方的姿势敞坐。
两人之间就隔着一只拳头大小的距离,湖风吹过来,将他们的衣摆压向同一个方向。
“纪怀瑾批的漕运特许,我今天发了密函弹劾他。”
“嗯。”
“他应当会在三个月内被拿掉。”
这段说完,两人又陷入一阵沉默,那是一阵处于未竟之语和已知之事之间的沉默,胡为霜心游万仞,而方絮欲言又止。
胡为霜在想什么?
她和杨韫仪的道别,她们交换的寥寥几言,承载着“你教会我如何生存”的过往,也承载着一根琴弦的故事。
她们在芦苇丛中相识,那个秋夜,历经八年,如今她们再次重逢,再次分道扬镳,这一次却不再有人不告而别。
这就是江湖呀!
她从前以为江湖的真相是刀快不快、剑利不利、脚步够不够轻、心够不够冷……她在这条路上已走了很多年,见惯了刀光中的背影和沉默下的诀别,所以以为自己对离别早已习惯,以为留在原地的姿势与起身离开之间只有三尺青锋的距离,不会再出现第三种可能。
道是一个人走的路吗?侠是一个人在该拔剑的时候拔剑,在该转身的时候转身,不拖泥带水,也不回头吗?
胡为霜看着刀柄上那根新系的琵琶弦,泛着温润的哑光。
她开始觉得,真正的自由也许是,你愿意为某些东西停下来,却不觉得自己被它们困住。
就像河流愿意被水草沾湿两岸,却依然可以在下一道弯处流得淙淙,极雪山的风教会她疏离的不追赶,却还没有教会她可以停留,前者关乎如何承受失去,后者关乎如何承受拥有。
胡为霜想,或许她不需要在抵达和停留之间做选择,她本可以试着成为一个既懂得行走也懂得停留的人。
……
“明天去见你老师,想好怎么问了吗?”
她看他,眉眼盈盈,清而见底。
“想过几种问法……先问他知不知道,再问他为什么,最后问他后不后悔。”
方絮轻笑一声,像是自嘲。
“可后来又觉得,后不后悔这话不该由我来问。”
侠女独当,不语时非艳非素,非柔非刚,仿佛在画端,静待下文。
“我今晚翻了那些密函,时间线合上了,案卷的伪印也确认了,老师当年的签字是真的,但他签的时候就知道后面会被改掉,如果他知道会被改,为什么还要签那个字。”
是贪生怕死,还想待在那个位子上?还是在那一刻已经明白了,有些门就不是舍一人能顶住的,所以借故设局给后人留道缝?
他签完字之后把那份案卷交给了谁?签字的那个夜里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笔搁回砚台的?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记录成一道错误的注脚,却让这道错误在系统中走完了该走的流程,刻意留下它——折痕太旧了就不会被注意,如果知道它在哪里,就能顺着它的方向找到最初被折叠的内容。
“你是替他问,还是替你自己问?”
胡为霜一语中的。
方絮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自己。”
方絮又在想什么?
眼前的女人好像总是能在他说出想问的问题之前,先看见他真正需要听到的东西。
胡为霜对他的吸引力毋庸置疑,圣人会不会有私心,方絮不知道,但他无法否认此刻的自己有,又或者……早在很久之前,他最初见到她牙尖嘴利模样的时候,因就已经种下了。
一见钟情,这话若是说给当年琼林宴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听,对方大约会搁下酒杯,再笑着问上一句“哪家班子新排的折子”吧?
胡为霜点了点头。
“明天去的时候,别带卷宗。”
“为什么?”
“你带卷宗去,他会觉得自己在被审,你不带,他才知道你是来听的。”
她说,
“你想要的答案,不在那几页纸上。”
方絮看着她,他很想说:你怎么知道的。
“有些答案——需要你在不带着武器的时候去领。”
青年没来得及开口,却笑了,眉中积攒的郁气也减淡几分。
胡为霜说话的方式从来不需要装饰,那些词句也不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只是在该出现的时候恰好出现,但正是这种恰好,让方絮觉得女人就像一道无法被翻页的书脊,当书合上时他看到她,是书架上唯一可见的部分,他每次都只能看清其中一行,而那行字总是刚好回应了他正在读的句子。
方絮无法打开胡为霜,无法阅读她的书页上写了什么,他能观察她的姿态,动作,说话的方式,可他无法进入她的内心,无法理解,她总有一部分保持不透明,或者人都是这样,只是胡为霜的不透明额外地多,只是他额外地想要读懂她,只是……只是他习惯了看透一个人,于是在看不透时加深了好奇的欲望。
而好奇心往往是一个男人选择爱上一个女人的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