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书剑尘

    方絮坐在她旁边,伸手把那叠纸从防水油布包里取出来,重新放回行李深处,没有再看它。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油布包留在了舱底。

    “我空手去。”

    胡为霜看着他站起来拍掉袖口的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搁在船舷边沿的那对弯刀拿起来,挂回腰间,然后伸手。

    女人的动作很轻,像拈去一片沾在旧物上的灰,将方絮肩头落的一根细碎草茎拈了下来,随手丢进湖里。

    “明天回来之后,还是想不明白的话,说给我听。”

    说完之后她转身朝船舱走去,脚步没有停顿。

    方絮还站在甲板上,看着,直到她消失在舱门阴影中,直到刚刚那根草茎落水的声音将他唤醒:

    原来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边待了足够久之后,是可以做到连她如何拈起一根落在他肩上的草茎、如何将它抛入水中、如何转身离去时衣摆带出的那道弧度都变得清晰可辨的。

    他后来又在甲板上站了很久,久到船头那盏灯被风吹灭了一次,又被人重新点上。

    路昭在船尾翻了个身,没有醒,船舱里传来沈药之调药时药碾子碾过草叶的响儿,一下一下,像是故意放慢了节拍。

    方絮发现自己又开始想胡为霜了,他想知道她在船舱里是否已经合眼,想知道她睡着的姿势和她醒着时是否一样安静,想知道她拈走那根草茎时是否也像他一样,在某个瞬间感觉到了那道触感的余温……

    这些念头来得很轻,方絮没有赶走它们,也没有把它们留住。

    方絮的出身不可谓不贵,安国公府方氏长子长孙,祖父是开国元勋,父亲是戍边大将,叔父虽逊一筹,亦是将拜四品。

    他锦衣玉食,生来就站在别人走一辈子才能到的位置,高门大户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方絮从小就知道,他们和普通百姓不在一个世道里,哪怕自己不经苦读、不过科举,依旧前程无忧。

    然他自幼拜陈守拙为师,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经世致用的道理,日夜不辍,方絮曾真的以为道是可以从书卷里读出来的,十六岁拜探花,少年得志,满长安的文人都夸安国公府出了个读书种子,那时的他一度以为自己的路已经铺好了——入翰林,进内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时至今日,方絮仍记得自己在琼林宴上喝过的那杯酒,温的,杯沿还带着桂花的香气,他从没有怀疑过那些词句的重量,直到宴席散尽,人声退去,只剩下空荡的长街和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左右两侧的屋檐垂下阴影,渐渐向内偏移,像是命运正在收拢的大掌。

    后来父亲和叔父接连去世,边关失控,异族犯境,方絮坐在安国公府的空厅里,读着那些战报,发现他十七岁写下的那些字句并不能用来守住一座城。

    他翻过兵书,也翻过经史,但他翻到的页面上始终夹杂着一层他当时未曾留意的烟尘,那些烟尘从边关飘来,从奏章中漏出,从朝堂的砖缝间渗入,就在他决定弃文从武的那个早晨,一道灰线般穿过他书房的窗格,落在他正读到一半的《孙子兵法》上,为那本写满了谋略的旧书,添上了一道不必被写出的新见。

    那一年,方絮二十岁,所有人都说安国公府最后一个读书种子也要废了。

    他说,我去戍边。

    没有多解释一个字。

    戍边那几年,他学会了怎么在雪地里伏击、怎么用更少的粮草守住更长的防线、怎么在一封奏章里同时写清战况和不让朝堂的人抓住把柄……

    他也学会了怎么在粮草不足的时候稳住军心、怎么在兵力悬殊的时候出奇制胜、怎么在朝中没有人支持他的时候仍然替那些没有退路的人守住这道坎……

    或许真应了那句话,方家人都是天生的将领,方絮觉得自己终于学会了一种更接近泥土的语言,不需要修饰,只需要结果。

    那些年他经常坐在城楼上看星星,北地的星星很低,像伸手就能摘到,但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因为要在北地生存,你的手就不能离开你的刀。

    他带的那支军队后来被称为方家军,再后来,异族称臣,没了大仗打,方家军又被解散,而方絮被调回长安的缘由,皇帝在金銮殿上提得很轻巧——边关已定,卿可回朝另有任用。

    那座他守卫过的城楼在无数次加固后,旧石缝里长出了新的青苔,而他还记得在他手中断过的每一根火把。

    方絮知道,方家军被解散的日子,和他弃文从武的那一日,命运用了同一种方式收走。

    方絮选择去了新军,皇帝给了他一个虚职。

    刺头很多,军纪涣散,将领们忙着和地方官员做私盐生意,士兵们忙着想办法调离,他白天练兵,晚上写奏章,奏章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这两年里方絮换过三个副将,每一任都因为贪墨被撸下去,每一任都在被撸之后又换了一个更会捞的人爬上来。

    他看着那些将领们隔着案几打量他、掂量他,掂量他背后还剩下多少方家军的余威,掂量他在新体系里还有没有值得拉拢的价值,他听着他们在背后议论“安国公府也就剩个空壳了”,没有辩驳,没有回应。

    方絮把那些刺头一个一个地打服处理,却没有办法让他们真正站成一道防线,因为他们跟他一样,也不相信这个营地有真正的未来。

    他不是没有看见军伍中被侵蚀的角落,看见粮饷被克扣后士兵们忍气吞声的面孔,看见那些明明该被追查的账目在层层的遮蔽中无声消失,但他无能为力。

    他能够打退异族的骑兵,却打不散这一整片正在缓慢溃烂的淤泥。

    老师陈守拙教过他一句话: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方絮又给自己留了一句话:将军不该只会在纸上打仗。

    他将这两行字用砚台压在案头,申请调入靖安司时,很多人不理解——从将军到区区指挥使,品级降了不止一等,权力也从领兵变成了查案,而一个带过几年兵的勋贵子弟,要去查案、去翻卷宗、去跟地痞水匪打交道?

    朋友也问过他为什么要从将军的位子上下来、去做一个五品的办案官,方絮头一次认真回答,他说:“将军的职责是守住边界,让敌人进不来,而靖安司的职责是清理边界之内的污浊,让百姓能安居。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你守住了外面,里面烂透了,那和外面被人打穿没有区别。

    我在边关时,怕的是敌人翻过城墙,在长安时,怕的是城墙之内已经没人看见那些正在塌陷的地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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