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某干休所。
程砚秋和老刘坐在一间朴素的房间里。对面是一位九十一岁的老人,吕征和。退休前是情报系统的老干部,五十年代就开始从事外派工作。
吕老的精神头还算可以,耳朵有点背但脑子还清楚。旁边他的护工扶着他坐好。
“吕老,麻烦您了这么大年纪还让我们来打扰。”程砚秋先开口。
吕老摆手:“你们电话里说是找人的事。找人是好事。你们说吧,找谁?”
程砚秋看了老刘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吕老,我们想问您关于一个代号的事。'影子'。1957年派出,后来失联的。”
吕老的手微顿了一下。
他眯着眼看着程砚秋,好一会儿才开口:“影子?你们怎么知道这个代号的?”
“最近有一批旧档案解密了。我们在做英烈寻找工作,发现了这一批失联人员。想确认他们的真实身份,看能不能找到家属。”
吕老的嘴唇动了动。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程砚秋没有催他。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吕老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影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声音很轻,“你们终于来问这件事了。”
“您记得这个人?”
“记得。”吕老点头,“怎么会不记得。是我经手的。”
程砚秋赶紧掏出笔记本。
“影子是个南方人。”吕老慢慢地说,“姓顾……还是姓谷?我记不太清了。个子不高,说话带湖南口音。年轻得很,派出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1957年?”
“差不多那个时候。五六年底选的人,五七年初派出去的。”
“派去了哪里?”
吕老摇了摇头:“这个我不能说。有些东西解密了有些没解密。派去哪里我不确定现在能不能讲。”
程砚秋理解:“那失联是什么情况?能说吗?”
“派出去之后前三个月还有信号回来。第四个月开始断了。我们等了半年,确认失联。按照当时的规定,失联超过六个月不再联络,视为已经暴露或牺牲。”
“之后呢?”
“之后?”吕老苦笑了一下,“之后就没了。档案封存,人员注销。当年这种事不少。派出去十个,能全回来的很少。”
“那批一共派了多少人?”老刘问。
吕老想了想:“那批……七个。出去了七个,回来了三个。”
“没回来的四个呢?”
“都失联了。'影子'是其中一个。”吕老的手微发抖,“四个人。没回来的那四个……我记了一辈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砚秋轻声问:“吕老,您还记得'影子'的其他信息吗?长什么样,是哪个县的,家里什么情况?”
吕老闭着眼想了很久。
“面。长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精神。湖南人,具体哪个县……我记不清了。湘什么来着……湘潭?还是湘乡?”
“家里情况呢?”
“好像是农村出来的。说过他家里有弟弟。对,他有个弟弟。他走的时候跟弟弟说是去省城找工作。”
程砚秋飞快地记着。
“还有吗?其他能想起来的?”
吕老沉默了。他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姑娘,”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我为什么记了他们一辈子吗?”
程砚秋看着他。
“因为是我送他们走的。一个一个地送。跟他们握手,跟他们说'一路平安'。然后他们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老人的眼眶泛了红。
“七十年了。那四个人的脸我到现在都记得。年轻得很。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笑着走的。不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程砚秋的笔停了。
她说不出话。
吕老抬起手擦了擦眼角:“你们等一下。”
他示意护工扶他起来,慢慢走到床头柜旁边。颤巍巍地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本发黄的小笔记本。
“这个。”他把本子递给程砚秋,“这是我自己留的。不是公家的档案,是我私人记的。上面有我经手的每个人的一些零碎信息。不全,但有些东西可能有用。”
程砚秋双手接过那本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但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被水渍晕过了。
上面记着一条一条的信息。日期、代号、备注。
“吕老,这个我们能带走吗?”
“拿去。”吕老摆了摆手,坐回椅子上,“我九十一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这本子放我这儿没用了。你们拿去,能帮他们找到家,比什么都强。”
程砚秋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里。
“吕老,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别谢我。该谢的是他们。我这辈子坐在后方安稳稳活到了九十一岁。他们二十几岁就没了。你说该谢谁?”
从干休所出来的时候程砚秋没说话。
老刘也没说话。
两个人走了好长一段路,程砚秋才开口:“老刘,那本笔记本你先看。里面的信息全部提取出来建档。”
“好。”
“影子,湖南人,姓顾或者谷,二十二岁左右,有弟弟。这些信息够不够锁定范围?”
老刘想了想:“不够精确,但可以试。五十年代湖南的失踪人口记录如果还在的话,能交叉比对。”
“那就比。”程砚秋加快了脚步,“快点。那个弟弟如果还活着,也八十多岁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