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主任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他放下缸子，看着林远。他心里有点矛盾。按他的经验，一个车间里的工人去指点设计上的事，十有八九是瞎猜。
但林远不是一般的工人。他干了这么多年精密件，手上有准头，心里有分寸。他说的那些数据，用那些公式推出来的结果，听起来不像瞎猜。
“你写个东西。”郑主任说，“把数据列清楚。加工数据、装配数据、你的推算过程，都写上。我往上递。”
林远说：“行。”
“你先回去写。写完了给我。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说。”
林远应下，转身出了办公室。他回到工位上，找了一张干净的白纸。他先列了这九件工件的加工数据——每一件的平面度、孔距、同轴度，都在公差中段。
然后他列了装配性能数据——装配后的密封性能、受力状态下的变形量，这些数据是从郑主任那里零零碎碎问来的，不一定完整，但够用了。
而且即便他的数据不全面，只要能说明方向就行，后面的那些人可每一个是普通人。也就是林远开了挂，不然哪有资格跟他们比。
林远可是记得苏联专家撤走后，留下的那一份关于大蘑菇教学模型的简要记录，其中包含一个关键数据——即炸药爆炸后，内爆过程中所能产生的压力值。
当时的科研人员以此为目标，开始了艰苦的理论计算。然而，他们发现，自己计算出的压力值总是小于苏联专家给出的数据，且相差甚远（有资料提及“差了几倍之多”）。
为了攻克这个难关，邓先生带领团队，使用算盘、计算尺和手摇计算机，日夜三班倒，耗时近一年，前后共进行了九轮计算，但结果始终无法与苏联数据吻合。
直到物理学家周先生从苏联回国，随即加入二机部第九研究所（核武器研究所）理论部，担任第一副主任。
周先生仔细核查了九次计算的全部材料后，判断计算本身没有问题，转而怀疑苏联数据的可靠性。他巧妙地运用 “最大功原理” 进行论证：假设一颗理想的大蘑菇在受冲击波压缩过程中没有任何能量耗散，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估算其可能做的最大功。
结果证明，即使炸药做了最大功，也达不到苏联专家所给出的那个数据。
这一论证从理论上彻底证明了苏联专家提供的教学模型数据是错误的，而我国科研人员自己的九次计算结果才是正确的。
所以即便没有林远，也只是多花时间验证而已，最终也能解决的。那可比这种照着正确答案来做题的厉害多了。
当然林远写上去方向，毕竟能少走许多弯路，能让那镇国神器早点面世也是好的。他也可以早些回家。
他写了两页。第一页是数据，第二页是他的推测。他画了两张示意图，一张平面，一张微凸面，标注了受力前后的变形方向。他把报告折好，揣进兜里。
第二天早上，他把报告交给郑主任。郑主任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他看完第一页的数据，翻到第二页。示意图画得很清晰，受力方向、变形方向、补偿量，都标得明明白白。郑主任看了两遍，把报告合上，搁在桌上。
“你先回去。”郑主任说，“记住，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说。”
林远说：“行。”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郑主任坐在桌后，看着那份报告，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报告拿起来往后面去。
陈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间。门半掩着，里头有人说话。郑主任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一个声音说“这个数据不对，重新算”，另一个声音说“我核过了，没问题”。
他听了一分钟，听出是理论部门的程副主任和力学组的郭副主任。等里面声音小了，他才敲了敲门。
“进来。”
郑主任推门进去。陈主任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堆图纸。程副主任和郭副主任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铅笔，正在图纸上画着什么。郑主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郑主任，什么事？”陈主任抬起头。
“有个东西，想给您看看。”郑主任把报告递过去。
陈主任接过去，翻开来看。他先看第一页，看了几行数据，翻到第二页。他看得很慢，目光在那些公式和示意图上停了一会儿。
程副主任和郭副主任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程副主任看了两行，皱了皱眉。郭副主任看了看示意图，没有马上说话。
“谁写的？”陈主任问。
“21号。”
“21号？”陈主任翻了翻报告首页，确认上面没有署名，“那个北平来的技术不错的钳工？”
“对。他做了这些工件，尺寸全部合格。装配性能始终不对。他自己把数据算了一遍，写了这个。”
陈主任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报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张示意图。
程副主任先开口了：“陈主任，这个推测——配合面微凸——理论上不是不可能。但我们之前已经核算过好几轮了，模型假设配合面是刚性的，这个假设是有依据的。如果改成微凸面，整个受力分析都要重做。”
郭副主任拿起报告，翻到第二页。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过那些公式。看完之后，他把报告放下，说：“他这个推算，用的是弹性力学的基本公式。受力状态下，平面配合面的变形是均匀的，这个没错。但他后面这一部分——如果压力分布不均匀，变形会往一侧偏——这个假设，我们之前没有考虑过。”
程副主任说：“压力分布是均匀的。我们做过模拟。”
“模拟假设的是理想工况。”郭副主任说，“实际装配的时候，螺栓拧紧顺序、力矩大小、接触面的初始平整度，都会影响压力分布。他前面列的装配性能数据里，密封面泄漏率不稳定，每次都不一样。如果压力分布是均匀的，泄漏率应该是稳定的。”
程副主任没有马上接话。（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