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的礼物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送到的。来的是他府上的管事,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根墨绿色的丝绦,步伐不疾不徐。
他身后跟着两个抬箱子的仆从,箱子的尺寸比三皇子送来的那一批小一些,但漆色和铜角都更讲究,像一封被仔细折好、边角用镇纸压平的信。
管事站在院门口,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称量过:“驸马,李大人说,驸马新婚不久,府上诸多事务需添置,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望驸马笑纳。”张不言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那两口箱子,像在打量一扇被虚掩的门,看不见门缝里的光,但能听见风从另一侧钻进来的声响:“李大人太客气了。臣不过一介新进驸马,何德何能,受此厚礼。”管事的笑容没有变化:“李大人说,驸马是陛下看重的人,也是朝中栋梁之才,他不过是略表心意,盼驸马日后多走动。”张不言没有接那句话,只是说:“请代我谢过李大人。”管事没有再多言,示意仆从将箱子抬进院子,躬身告退。
箱子在廊下搁了一整个下午,张不言没有打开看过一眼。傍晚时分,东方玉珠从书房出来,扫了一眼那两口箱子:“李林甫送的?”他点了点头:“他说是想让我日后多走动。”她走过去,弯腰打开其中一只箱盖,里面是几匹暗纹绸缎和一套镇纸,另外还有一些药材和几卷书——不是最名贵的,但都是用心挑过的东西,每一件都像在替他未来的某段路程预留好落脚点。
她合上箱盖,站起来:“他拉拢你,不急,也不用力,只是把礼物放在你门口。等你习惯了,就会觉得收他的东西是顺理成章的事。”他站在廊下:“我知道。”她没有再多问,第二天一早,那两口箱子已经被收进了库房。
礼物没有退回,也没有被摆上桌面或书架。他既没有因为那份礼物的分量而走近李林甫的府邸,也没有因为那份礼物的存在而对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他只是让那两口箱子留在库房里,像一封还未被拆开的信,没有人知道它会被打开,还是会在某个平常的午后被原样放回信封里。
李林甫等了七天。第七天傍晚,他的管事再次来到了书院门口,这一次没有带箱子,只带了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驸马,李大人说,若驸马得空,明日午后可至府中一叙。大人新得了一些好茶,想请驸马品鉴。”张不言接过信,没有拆封:“请转告李大人,臣近日书院事务繁忙,恐难抽身。改日得空,定当登门拜访。”管事没有再说什么,像一页被按原路折好的信纸,没有留下额外的折痕。
夜里,张不言坐在书房里,没有看那封信,也没有拆开,只是把它放在桌角。
东方玉珠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李林甫送来的?”他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追问,把茶放在他手边。他知道他不会去赴那个约。李林甫的茶,不会比别处的茶更香,但他必须让李林甫知道——他不会因为一封信、一件礼物、一次邀约,就改变行走的路线。
他只是继续走着,不偏不倚,不疾不徐。那些礼物和信件,他收下了,但收下不等于纳入口袋,也不等于在回信里盖上自己的印章。
他只是让它们停留在库房里,像一叠正在等待被重新装订的散页,标题已经写好,字迹还在干。
他知道,他会一直在棋盘外围站着,既不靠向任何一方,也不退到任何一方的防线之外,只是站在他选定的格子里,既不挪动,也不被挪动。
窗外风声没有减弱,也没有突然停歇,只是按照它自己的节律持续着。
他没有起身去关窗,也没有把桌角那封信收进抽屉,只是继续写那页教案,像在一册尚未被编完的书里,插入一张不会再被翻回的书签,等那枚棋子自己落下来,再决定要不要把它重新放回棋盒里。
他知道这封信的主人迟早还会派人再来,但他不急,他只需要知道那封信的封口处还没有被打开过,就还有足够的时间重新研墨。
而他现在只需要继续坐着,等那页纸的墨迹自然干透,在合适的时候被轻轻折起,放进它该去的那一格。
他垂下目光,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有停顿。他不需要重新抬头确认那封信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只需要继续写下去,等下一封未曾署名的信笺自行抵达,再决定要不要当着送信人的面展开。
而他知道,那封信不会等太久。窗外的风还在持续,像一页被反复翻动的纸,在寻找一个适合停下的段落,却还没有找到它愿意折角的那一行。
他搁下笔,没有再看那封信的位置,只是任它留在桌角,像一个尚未落定的坐标,等待风把下一封未曾署名的信笺吹到他窗前来。
而他仍然会像今天一样,把它搁在桌角,等墨迹干透,再决定要不要翻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