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墙墙顶的风是暖的,带着一股久别重逢的味道。
李安踩上那条碎星铺成的长路,脚下微微一沉,像踩进一条会呼吸的灯带,碎星不硌脚,温润地托着鞋底。
“都小心些,看着脚底下。”渡婆婆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墙下的归岸号,把竹篙递到老星官手里,“车走不了的路,人就用脚量,船替我看着。”
老星官一篙在手,重重点头,没多话。
辰公靠在墙根养神,脸色还白,却强撑着把眼睁开一条缝。
“李仙长。”辰公声音发虚,“走到尽头,替小老头看看,摆路的到底是哪位老前辈。”
李安点头:“替你看,看清楚了,回来讲给你听。”
阿梭把贝壳船捏成巴掌大,仔细揣进怀里,拍了拍心口,说船在人在。
陈天骄站在路中央转了一圈,满目碎星往远处铺,灯一盏接一盏,亮得不刺眼,像有人把整条星河揉碎了铺平,等人来走。
“这路修得讲究。”陈天骄咂嘴,“比下界那些官道强多了,连个坑都没有。”
白恪冷冷扫他一眼:“你走官道,掉进沟里三回。”
陈天骄梗着脖子:“那是沟自己长歪了,怪不得我。”
归宁走在李安身侧,弯腰摸了摸路面,指尖有极轻的光纹散开又合拢。
“路在呼吸。”归宁轻声说,“像睡熟了,我们踩上去,它也不醒。”
苏婉清走在队尾,目光扫过路边每隔一段便立着的小灯,灯芯不知是什么做的,火苗稳稳的,风过不晃。
“灯不灭。”苏婉清说,“立了不知多少年,还亮着。”
知雨早蹦出十几丈远,肥鹅扇着翅膀追,一人一鹅的影子在灯带上来回晃。
“慢些。”李安喊,“别跑散了。”
“知道啦。”知雨的声音远远飘回来,带着笑。
一行人走出半里来路,路那头的灯光晃了三晃。
提灯的苍老身影越走越近,背微驼,腰间别一把秃得只剩半截苗的扫帚,手里提着旧灯,灯下挂个深腹竹篮,篮口冒着白汽。
老人走到跟前,先不打问来历,把灯往路边石墩上一搁,掀开篮盖。
热汤的香气轰地散开,勾得一行人肚子同时叫了起来。
“都饿了吧。”老人笑得满脸褶子,端出一摞粗陶碗,“锅里的话不敢食言,说了饭还热着,就不能叫你们吃凉的。”
陈天骄盯着碗里浮着葱花的热汤,喉头不争气地滚了一下。
“前辈,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又没带见面礼。”
“先喝。”老人塞碗到他手里,又往外拿饼,饼是贴锅烙的,一面焦脆,一面软白。
陈天骄再顾不上说话,捧碗灌了一大口,整个人僵了一瞬,眼眶竟有点红。
“怎么了?”阿曜问,“烫着了?”
“烫什么。”陈天骄吞下去,长长出了一口气,“差点把舌头一起咽了,我娘走得早,都快忘了热汤是什么滋味。”
知雨捧着饼小口啃,肥鹅围着篮子转,被老人笑着掰了半块喂下。
阿梭接过汤碗先闻了闻,眼睛一亮:“有海草的味道。”
“路上什么都缺,就不缺念想。”老人说,“想什么,汤里就有什么。”
渡婆婆端碗喝了一口,硬气了一路的人,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把碗端得更稳。
苏婉清捧着碗,望着那一盏盏灯轻声说:“这一路,仙宫星海都见过,最难得的,是这点烟火气。”
陈天骄拍着肚子,满足地咂嘴:“热汤热饼一口下去,浑身都到位了。”
李安捧着碗,碗沿粗粝,汤却炖得极浓,暖意从喉头一直落到脚底。
“多谢前辈赏饭。”李安拱手,“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叫我炊翁就行。”老人摆手,“一个扫路的,扫了万古,名字早扫没了。”
炊翁挑起灯往前走,众人捧着碗跟在后头,边走边吃。
“敢问炊翁。”李安跟在他身侧,“这路瞧着,是从尽头往这边摆的?”
“你眼力不差。”炊翁点头,“一盏一盏,从那头往这头摆,摆一盏,路就长一段,摆到你们脚下这儿,已经摆了万古。”
“一个人摆的?”阿曜睁大眼睛。
“灶上那位起的头。”炊翁说,“后来过路的活人们,也跟着添灯添路。”
白恪看着路边灯:“灯为什么不灭。”
“赶路的人只要不停太久,灯就不灭,人也不会冷。”炊翁用扫帚点了点路边,“这是路上唯一的规矩,别的都好说。”
“停太久,会怎样?”知雨不知什么时候凑了回来。
炊翁没立刻答,只往前指了指:“走着瞧,路上都有,你们见了,自然就懂。”
“到尽头,还有多远?”李安问。
“远。”炊翁说,“远到我没走到过,可你们不一样,你们人多,人多,就走得远。”
“这话我爱听。”陈天骄立刻凑上来,“人多势众嘛。”
“人多,饭也吃得快。”炊翁瞥他一眼,“饼我统共就带了那么多。”
陈天骄讪讪退后半步,把最后一口饼赶紧塞进嘴里。
渡婆婆冷哼一声:“少贫嘴,多走路,真仙也不差你这两口饼。”
“前辈扫路,扫的都是什么?”归宁问。
“碎星上的尘,灯上的灰,还有人歇脚时落下的丧气。”炊翁说,“丧气不扫,攒多了,路上的灯都要跟着暗三分。”
“丧气也能扫?”阿曜觉得新鲜。
“怎么不能,扫帚过一遍,话讲两句,人心里那点灰就轻了。”炊翁用秃扫帚点了点自己胸口,“我见着活人,比见着灯还亲,就是这个理。”
肥鹅趁众人说话,又把脖子探向篮子,被炊翁反手用勺背一挡,嘎嘎两声,假装去看灯。
“你这鹅,心眼倒是不少。”炊翁乐得直摇头。
知雨凑过来问:“前辈,路上真不能停太久吗,我走累了就想坐下。”
“歇可以,到灯驿里歇,到热乎气里歇。”炊翁收了笑,“就是别在两段灯中间坐下,那儿风直,坐久了,腿就不归你管了。”
李安把这话记在心里,看了一眼灯与灯之间那段不短的暗影,没言语。
渡婆婆走在前头又接一句:“都听见没有,谁再喊累,就自己走到最后头去。”
“那不累,一点都不累。”知雨立刻挺胸,阿曜跟着把腰板挺直,连肥鹅都把胸脯收了收。
肥鹅忽然冲着路边一丛碎星叫了两声,碎星堆里跳起个小小光点儿,像萤火,绕着灯转了一圈又落回去。
“那是灯花。”炊翁笑,“路上自己结的,不用管。”
归宁看着那点光落回原处,轻声说连灯都会开花,这条路,是被人疼着的。
李安这一路改规矩改惯了,到了这条路上,反倒什么都不想改。
“这路,是前辈修的?”归宁又问。
炊翁又摆手,摆得很快,像这话万万受不起。
“我可没那本事。”炊翁说,“我不过是个扫路的,这条路,不是我摆的。”
“那是谁摆的?”陈天骄嘴快。
炊翁直起腰,望向长路尽头,灯火在他浑浊的老眼里映成两小点。
“路尽头有口万古没熄的灶。”炊翁说,“灶上那位,才是把灯一盏盏往外摆的人,都吃饱些,前面路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