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阿难低着头道,“太子殿下什么也没说。越王殿下没待多久就走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张阿难跟在他身后,没再多嘴,默默地提着灯跟在身后。
到了东宫,宫人见是他,连忙要进去通报。
李世民摆了摆手,他自己掀了帘子走进去,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榻上的人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熟了。
李世民走在榻边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李承乾那张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清瘦的脸,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着,看着睡的不太安稳。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桌案前,在榻边坐了下来。
榻上的人睫毛动了一下。
李承乾睡得浅,他闭着眼,清晰的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能在没人通报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他的东宫,他闭着眼也能猜出是谁。
他原本不想睁眼,可那人在榻边站了太久,久到他的呼吸都快装不下去了。接着又听见在垫子上坐下时衣料的摩挲声,他终于装不下去,睁眼看向李世民的方向。
烛火的光落在那人脸上,他穿着常服,眉目间带着白日里少见的一丝倦意,正坐在他榻边看着他。
李承乾叹了口气,哑声道:“阿耶。”
李世民见他醒了,嘴角动了动,又压了下去。
他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吵醒你了?”
李承乾摇了摇头。
李世民说完这话,殿内瞬间又安静下来。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空气里蔓延着一股尴尬的氛围。
张阿难站在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情景,心里头急得团团转。
陛下您不是挂念了好几天吗!不是批完奏疏连辇都不坐就走着过来了吗!怎的见到人了又不说话了!您倒是说点什么啊!问问太子殿下今日身子好些了没有!问问药喝了没有!粥喝了没有!哪怕是问一句“感觉如何”也行啊!
可李世民这些年习惯了在承乾面前端着架子、板着脸说话,冷不防要他说几句体己话,他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什么措辞了。
李承乾躺在那里,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实在是累,嗓子也疼,应付李泰已经把他最后那点精力耗得差不多了,现在他只想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想说,也不想去应付李世民。
可李世民来了,他就不能真的装睡。
他等了等,见李世民一直不说话,只好哑着嗓子开口:“阿耶来……有事?”
李世民被问得噎了一下。
有事?他有什么“事”?他来东宫是来看儿子的,不是来议朝的。
李世民尴尬道:“我就是来看看你。身子可好些了?”
他左思右想没想好该说什么,尴尬的找着话题。他就是想和承乾说说话聊聊天,陪一陪他。
李承乾不是很想说话,只点了点头。
空气又变的安静。他坐在那儿,多少有些尴尬。
李世民咳了一声,想到刚刚张阿难说的,遂道:“下午……青雀来过?”
李承乾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就知道李世民会问。李世民在东宫的眼线恐怕早就跟他说过了。说李泰在东宫是怎么兄友弟恭、关切他这个大兄的。
李世民想必听了很是欣慰,觉得自己这两个儿子相处得不错。于是如今顺口问一句“青雀来了?他说什么了?” 无非是想从承乾嘴里再听一遍“青雀确实来看我了”的确认,好让他那颗希望兄弟和睦的心再熨帖熨帖。
李承乾看着帐顶,哑着嗓子道:
“……来了。”
说完就感觉喉咙一片火辣。
他本来不想说“来了”还是“没来”的。他实在是懒得在这么疲惫的状态下再去跟李世民谈论李泰的事。可他转念一想,如果他什么都不说,李世民大约又要觉得他“容不下弟弟”了。病着还拉着脸,不给弟弟好脸色看。到时候又是一堆大道理等着他。
说不定又给他加派几个烦死人的谏官来烦他……
他要听,那他就说呗,还能咋?说完他就心满意足的走了,自己也能睡觉了。
李承乾想想就头疼。
他索性把前因后果都省了,说完就闭上眼,脸上写满了:“我累了别问了”。
可李世民听他应了一声,反倒松了一口气。他觉得承乾至少承认了青雀来过,没有避而不谈,态度虽谈不上热络,可也不算抗拒。他心里那根因兄弟关系绷着的弦松了半分,便不再追问了。
他本想再关心一下承乾的身体,可一看承乾已经又闭上眼一脸拒绝交流的样子,叹了口气。
张阿难在门口几乎要跳脚了。他亲眼看见李世民方才来东宫时那副赶路的模样,分明是心里牵挂着太子的病情,一路从两仪殿快步走过来的。怎么到了跟前,反倒跟太子殿下对坐无言了呢?您倒是说几句贴心的体己话啊!太子殿下本来就精神不济,您再不主动开口,这父子俩岂不是要在沉默里坐到天亮?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了。他看了眼李承乾闭着的眼,又看了眼他那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一阵心疼。
从小到大,他对这个长子向来是要求多于温存,叮嘱多于夸奖。
如今让他说软话,他反而笨拙得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笔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若是躺在那里的是青雀,他反倒不需要有那么多顾忌。
他最终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温和:“今晚的药喝了?”
“喝了。”
“……粥也吃了?”
“吃了。”
一问一答,简短得像是在走一个过场。李世民问完这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承乾那副疲惫的样子,心想他大约是累了,想歇息了。可他又舍不得走。
刚坐下没一会儿,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说上,就这么走了,那他走这一趟是来干什么的?
张阿难在门口急得直搓手。他瞧着李世民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瞧着李承乾那副闭着眼不吱声的样子,在心里默念:陛下,您就把心里想的那句话说出来行不行!您不是白天在两仪殿处理政事的时候还问“承乾今日精神如何”吗!您不是听闻殿下能喝粥了还笑了一下吗!您就直说“我担心你”能怎么样!
李世民看了李承乾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他们父子之间上一次好好说话还是在吵架,承乾冷着脸让他去越王府,他拍了桌子就走人了。
如今才过了几天,他坐在承乾榻边,那些怒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可他习惯了板着脸,一时半会儿放不下来。
他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好好养着。学业的事不用担心,等你好些了,我让于志宁和孔颖达来跟你谈论古事,不必急着补课业。”
这种明显给承乾放松的话放在从前,他是不会说的。从前他只会严厉的说他课业不可荒废。
可如今承乾病着。
李承乾闭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李世民又待了会,最后还是决定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替李承乾掖了掖被角,走之前又看了李承乾一眼,才转身走出去。
张阿难连忙跟上去,出了东宫,李世民走在前面,忽然开口说了句:“明日让御膳房炖一盅羹汤送去东宫。”
张阿难连忙应下:“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