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被叫到甘露殿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李世民找他什么事。
他今年十六了，年初行了冠礼，个头比去年蹿了一截，可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气。他走进正殿的时候，李世民正坐在案后翻着一份折子，见他来了，搁下折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李治坐下，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耶耶”。李世民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问了一句：“雉奴，你十六了，该娶妻了。”
李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李世民继续道：“阿耶想着，太原王氏的女儿不错，门第够，性子也好。你若是没什么意见，阿耶让人去说。”
李治坐在那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的影子。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那年李世民纳了一批新人入宫，其中有一个姓武的才人，比他大几岁，生得明艳，说话爽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一回他在御花园里碰见她，她朝他行了一礼，叫了一声“晋王殿下”，他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他又碰见她几回，每回都说不了几句话，可那些话他记了很久。
可他知道，他不能说。
武才人是耶耶的人。他要是敢提一个字，耶耶非得把他的腿打断不可。别说耶耶了，大兄那一关他都过不去。大兄最看重规矩，最讲礼法，他要是敢说想要耶耶的才人，大兄大概能把他念叨到死。
李治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推出去，低下头，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耶耶做主便是。”
李世民点了点头，把折子搁在案角，又说了几句关于就藩的事。李治一一应了，从头到尾没敢多说一个字。他从甘露殿出来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站在廊下，朝御花园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两个月后，李治成了婚。
婚礼办得热闹，太原王氏的女儿温婉得体，站在他身边行礼拜堂的时候，李治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那双手很稳，没有抖。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御花园里碰见武才人的那个下午，她朝他行礼的时候，手也是稳的。他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推出去，规规矩矩地行完了礼。
成婚之后没几日，李治便要去并州了。临走那天，他先去了甘露殿向李世民辞行。李世民坐在案后，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到了并州，好好当你的晋王。有事写信回来。”李治点了点头。李世民又补了一句：“别学你青雀哥哥。”李治嗯了一声。李世民便没有再往下说，只朝他摆了摆手。李治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李世民在身后说了一句：“雉奴，好好的。”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应了一声：“耶耶也是。”
从甘露殿出来，李治又去了东宫。李承乾正坐在案前批折子，见他进来，搁下笔。李治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大兄，我要去并州了。”李承乾点了点头。李治又补了一句：“大兄，我从前以为，你会一直留在长安。后来你搬去甘露殿，又搬回东宫，再后来你成了婚，有了象儿和厥儿。我总觉着，长安城里的人会一直待着。可如今我也要走了。”李承乾看着他，半天没有出声。
李治坐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兄，我跟你说个事。”李承乾看了他一眼，等他继续。李治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我其实……有个人。”李承乾端着茶盏的手没动。李治继续道：“是个才人。耶耶的。”他说完这句话，立刻补了一句，“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我也不敢说。”他低着头，攥着衣角，像是怕李承乾骂他。
李承乾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雉奴，去了并州，好好过日子。长安的事，别想了。”李治抬起头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朝李承乾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李承乾一眼，笑了一下：“大兄，我走了。”李承乾点了点头。李治便走了。
李承乾坐在案前，看着那道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半天没有动。他想起前世，李治被立为太子，一直留在李世民身边。他那时候在黔州，听着长安的消息，心里想的是，雉奴那孩子倒是好命。如今李治娶了妻，要去并州了，他坐在案前，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
当天夜里，李象爬上李承乾的榻，钻进他怀里，小声说了一句：“阿耶，雉奴叔叔走了？”李承乾嗯了一声。李象又补了一句：“他还会回来吗？”李承乾在他旁边躺下，答了一句：“会回来的。”李象便没有再往下问，把脸埋在他怀里，慢慢沉入了睡意。
李承乾躺在榻上，看着帐顶，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李治后来立了武氏为皇后。他那时候在黔州，听着长安传来的消息，心里想的是，那个武才人倒是好命。后来他死了，不知道后面的事。他想着，也许这一世李治去了并州，武才人留在长安，后面那些事就不会再发生了。他闭上眼，把那点念头压在心底，慢慢沉入了睡意。
第二日一早，李承乾起来的时候，李世民已经坐在甘露殿正殿里了。他走过去请安，李世民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鸾奴，雉奴走了。”李承乾嗯了一声。李世民又补了一句：“阿耶昨晚没睡好。”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
李世民继续道：“阿耶想起你小时候你才八岁阿耶就把你立为太子。后来你长大了，跟阿耶越来越远。阿耶那时候想，也许当初不该让你那么早当太子。”
李承乾端着茶盏的手没动。李世民又补了一句：“如今雉奴走了，阿耶又想起那些事。”他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出声。
李承乾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阿耶，雉奴跟儿子不一样。他去了并州，能好好过他的日子。”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鸾奴，你如今恨阿耶吗？”
李承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李世民正看着他，面上带着点笑，可那笑意底下分明压着些别的东西。李承乾沉默了一息，开口说了一句：“不恨。”
李世民听了，顿时高兴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又开口说了一句：“鸾奴，阿耶从前做得不够好。”李承乾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阿耶，过去的事，别想了。”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
李承乾从甘露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走回东宫，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站了一会儿。李象正蹲在树下，手里攥着一把石子摆来摆去。见他回来，李象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阿耶，阿翁跟你说什么了？”
李承乾在他旁边蹲下，答了一句：“没什么。”李象便没有再往下问，只把手里那颗石子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朝屋里走。李承乾蹲在原处，看着那道小背影，半天没有起身。（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