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四月。
李承乾被囚在东宫已经三天了。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没人扫。门口守着两个玄甲军,他出不去,也没人进来。每天的饭食从门缝里递进来,他吃不下,搁在案角,凉了又被收走。他就坐在那张榻上,靠着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一天一天地坐着。
他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不知道李世民怎么处置他,不知道那些跟着他谋划的人怎么样了,不知道苏玉和象儿厥儿在哪里。他想问,可门口那两个人不跟他说话。他也不想问。他觉得自己大概知道结果。谋反,按律当斩。他这条命,大概活不了几天了。
第四天,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玄甲军,是小安子。小安子手里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搁在案上,站在他面前,半天没出声。李承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安子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李承乾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外面怎么样了?”小安子低下头去,半天才开口:“殿下,陛下还在审。”李承乾嗯了一声。小安子又补了一句:“殿下,您吃点东西吧。您三天没怎么吃了。”李承乾摇了摇头。小安子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最后把粥搁下,退了出去。
又过了两天。李承乾坐在榻上,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他以为是小安子,可那脚步声不像。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来是谁。他也没有起身去看。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看着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
那天夜里,小安子又来了。这回他手里什么也没端,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半天没出声。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杜荷呢?”小安子猛地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李承乾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他坐在那儿,没有动,只开口说了一句:“说吧。”小安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着抖:“殿下,杜小郎君他……今日在刑场上……没了。”
李承乾坐在榻上,没有动。
小安子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杜小郎君今日赴刑,刑部的人说,他上刑场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殿下没有被赐死的消息,他……他大笑了一声,然后自己走上去了。旁边的人说,他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小安子说到这里,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李承乾坐在那儿,半天没有出声。
他想起杜荷。想起杜荷七岁那年入宫做他的伴读,那时候杜荷还没他高,跟在他后面跑,一口一个“殿下”。想起杜荷陪他读书、陪他骑马、陪他挨于志宁的戒尺。想起杜荷在他被于志宁当众批驳的时候,站在旁边替他辩驳,被于志宁连着一起骂了。想起后来他年纪渐长,朝中暗流涌动,杜荷替他出谋划策,替他辨清敌我,替他在那盘看不见的棋局里落下一子又一子。想起杜荷说“臣跟着殿下”的时候,眼里没有半分犹豫。
他想起最后那一次。他跟杜荷说他要做一件大事。杜荷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臣跟着殿下”。后来他写了那封书信给李元昌,杜荷替他誊抄,替他送出去。那封信后来成了他的罪证。杜荷从头到尾都知道,可他从没劝过他一句。他只说“臣跟着殿下”。
如今杜荷死了。
他坐在榻上,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搁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他把它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了。他想起杜荷最后那天跟他说的话。杜荷说“殿下,臣先去了”。他那时候不知道杜荷要去哪里,以为他只是回府。如今他知道了。杜荷去的那个地方,叫刑场。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有动。小安子跪在地上,哭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便慢慢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来看他。李承乾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落在地砖上,落在没有人扫的院子里。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小安子点了点头:“是。旁边的人说,他笑得很大声。”李承乾听了,半天没有出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发抖的手,忽然把那只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攥了很久,攥到指甲嵌进掌心,攥到掌心渗出了血,才慢慢松开。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榻上,靠着墙,看着窗外的海棠树。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杜荷在秦王府的院子里,也是这样坐在树下,看着月亮。杜荷说“殿下,以后我天天陪你看月亮”。他那时候笑杜荷傻,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杜荷说“殿下看月亮,臣看殿下”。他那时候没当回事,只当是杜荷在说笑。如今他坐在东宫的榻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忽然觉得杜荷那句话大概是认真的。他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小安子进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靠着墙,看着窗外。小安子问他吃不吃东西,他没有接话。小安子把粥搁下,退了出去。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只攥了一夜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那几道指甲印已经结了痂,颜色发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