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钱粮分为钱和粮。”
“那就先说说粮食。”朱云汶道。
王钝抹了抹嘴角,正色道:“京城三仓,现贮米二百六十八万石。一石一百二十斤,合三亿二千一百六十万斤。”
他报完数字,等着皇帝发问。
朱云汶却偏过头,看向了方孝孺:“方先生,够吃多久?”
方孝孺一边掐指一边计算,沉声道:“京中现有军民约九十万口,战事一紧,城外流民必然涌入,臣按百万人口计。”
“战时军卒日给二斤,民口日给一斤。合计日耗一百一十五万斤。”
“若节省些,日耗百万斤。三仓储粮,可支撑京师消耗一年有余。”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旁边的齐泰、黄子澄也都松了口气,家有余粮,心里不慌。
朱云汶却没有轻松的表情,他把众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诸位以为粮食足够,就可以放松了吗?”
方孝孺张了张嘴,他忽然意识到,粮食只是守城的基础。
打仗、守城从来不只是看粮食够不够。
朱云汶提高音量,给众人敲了一记警钟。
“诸位,光有粮食还不够,还得有钱,王尚书,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王钝忙道:“回陛下,太仓库现银一十七万两千两;宝钞现有库存宝钞折银约八万两;绢布折合约十万两。”
“三项合计,约四十五万两千两。城中十五万军,月饷及折色,约够一个半月。”
“比朕预想的要好一些。”
朱云汶说道,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先发一个月军饷。另拨十万两给盛庸,前线撤下来的兵,每人发五两银子。”
齐泰皱眉:“陛下,太仓的银子若是这般撒出去…”
“撒?”
朱云汶皱眉,截断他的话,“齐爱卿,你主管兵部。你告诉朕,士兵上战场是为了什么?”
“若是城破了,太仓的银子又是谁的?”
齐泰默然,毕竟他自己也清楚,士兵打仗就是为了立功领赏,赏赐银子就是最直接的方式。
“是,陛下。”王钝应声称是。
“户部的事情先这样,齐爱卿,你接着说军需,现在还有多少能用的。”朱云汶点名齐泰。
齐泰脸色比方才严肃了许多。
他站起身来,走到御案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才是他今早准备的正文。
“陛下,臣这里都有统计。大将军铜铳三十六门,配备在金川、钟阜、神策三座城门。碗口铳、盏口铳,九百六十门,除了配备到各城门的,余囤四百八十门。”
“三眼火铳四千二百杆,京营已配发。一窝蜂,二百四十桶,每桶百箭。猛火油柜二百四十具,石脂五千余斤。”
齐泰说到一半,方孝孺已经停笔不写了。
他手里那支笔悬在半空,看着齐泰。
他不是武将,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堆在城墙上,是用来守城的,更是用来杀人的。
这么多的杀人利器会杀死多少人?
齐泰这份详尽的军需报告,又激起了他对于仁政治国的执念。
他当即放下笔,拱手劝谏道:“陛下!天下安定不以兵器之利,当施行仁政,昔日周公……”
然而不等他说完,朱云汶已经忍无可忍地把手里的碗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景德镇进贡的御用瓷碗“啪”地一声,应声破碎。
方孝孺吃了一惊,只见朱云汶满面寒霜地盯着他。
朱云汶也又急又气,还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狠狠地瞪着面前这个有些呆滞的老臣。
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老叔都造反快踹我脸上来了!
方孝孺这个大学士,居然还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地,在这里扯什么周礼,仁爱?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仁政?周公?”
“方先生,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讲你的仁政?周公都死了两千年了,周王朝都覆灭了多少年了?”
“历史上学习周公治国的人有谁成功了?是项羽还是王莽?”
“项羽开历史的倒车分封天下,落得个乌江自刎!王莽篡汉言必提《周礼》,国祚不过十余年!”
“王安石比你如何?写出《周官新义》就把国家治理好了吗?”
朱云汶突然的发怒,一连串的质问,直接把方孝孺问懵了。
其他几位站在大明朝权利顶峰的人,也是一脸惊骇。
这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皇帝吗?还是那个对任何事情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皇帝吗?
“陛下,臣……”方孝孺还想说什么,然而朱云汶的质问还没结束。
“方先生,自削藩以来,朕的将士们在前线拼命,九死一生!而你,作为朕的老师,居然把时间浪费在研究周礼,带朕更改皇城内各门名字这件事上!”
“朕今天想问问你,改这些名字能救回那些阵亡的将士吗?”
“能救回被俘的平安等诸将领吗?”
“能挡住逆贼的铁蹄吗?”
朱云汶又发出致命三连问,这些问题不用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作为有上帝视角的后世人,眼睁睁看着建文帝好好的一副牌打得稀烂,是多少人的意难平?
而建文帝的失败,可以说完全是误国三人组直接导致的。
其中方孝孺就是罪魁祸首,前线在拼命,而他带着皇帝玩复古。
但是朱云汶也不会杀他,留着方孝孺还有大用。
他毕竟也是真的忠君爱国,也有真才实学,没有无能的人才,只有用不对人的领导
朱棣南下的战事要紧,等此次风波过去,再和这位老师好好交流一下吧。
方孝孺这种人,不适合留在身边,最适合去对外族进行文化入侵。
“方先生,你先回府去吧,这段时间的政事你先不用参与了。方先生这几日,就替朕再拟一篇讨贼檄文吧。”
年仅四十六岁的方孝孺,听到皇帝这些话,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整个人从凳子上滑落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显得有些木愣,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自己教大的皇帝,突然感到面前这个人无比地陌生。
陛下怎会变成这样?
是谁带歪了皇帝?
但朱云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考,“方先生,你听到朕的话了吗?”
方孝孺这才反应过来,跪伏在地。
“……陛下,臣听到了,臣这就回府草拟讨贼檄书。”
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朱云汶心中一叹,怒气也平复了许多,“你去吧,若有事朕自会召你。”
“是,陛下。臣……告退。”
黄子澄看着方孝孺的身影缓缓退出文渊阁,心中也是莫名地失落,从前那个皇帝多么温驯、多么谦恭、多么听话!
可是自从前日昏迷一次醒来,他便什么事情都不再问自己了。
今日更是在朝廷上刀斩徐增寿,现在又怒斥自己的老师,皇帝到底是怎么了?
黄子澄想到这里,忍不住起身,对着皇帝拱手道:“陛下,方学士他毕竟是您的老师,您如此……”
朱云汶眼珠子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胸中的那把火又烧起来了。
黄子澄!!
削藩的提出者,李景隆的推荐人,差点就把你忘了,你还自己站出来了?
“如此什么?”
“黄爱卿,当初削藩之策是你提出来的,现在闹成这样子,你有反省过自己吗?”
“朕反省己身,朕之错就错在对你、对方先生言听计从。”
黄子澄一僵,还想辩解两句,“陛下,臣……”
朱云汶打断他:“耿炳文在真定小败一场,你就说他不如李景隆。朕想问问你,李景隆有何成就?有何战功?”
“你怎么就敢说他比耿炳文这个凭战功封侯的人强?”
说到气愤处,朱云汶站起身,重重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好悬没拍在碎裂的瓷片上。
“白沟河、郑村坝之败你没有责任吗?六十万大家被数万人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李景隆弃济南逃命,如同丧家之犬!”
“这就是你说的知兵事?!”
黄子澄见皇帝分分钟再次发怒,一时间目瞪口呆,只觉得陛下真的是再也不复往日的仁厚了。
同时他也开始自我怀疑,难道,是自己的计策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吗?
那李景隆确实很不争气,竟还贪生怕死,弃城而逃,自己的眼光竟然如此之差吗?
其他几位也没心思吃早餐了,也都跟着跪在地上,一时间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朱云汶看着跪伏在地上的黄子澄,就气不打一处来。
“黄爱卿,朕给你两个选择。一、从今往后,朕说你做,做得好,过去的事情朕既往不咎。”
“二、朕把建文元年以来,你给朕的建议好好跟你算算,算清楚后朕再砍你黄家满门,祭奠阵亡的将士。”
“陛下……”黄子澄声音有些颤抖,竟不知该如何接皇帝的话。
过了片刻,朱云汶深深呼出一口气,强压怒意,对着黄子澄吩咐道。
“黄爱卿,你也回府去反省吧,无召不得出府,想明白了再写个折子递上来。”
待黄子澄颤颤巍巍地退下,朱云汶才让众人站起身,重新坐回圆凳上。
常升和徐辉祖落座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快意。
徐辉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常升脾气耿直,有点控制不住面部表情,嘴角一直往上扬,只好抬手遮住嘴掩饰。
他们早看方孝孺和黄子澄这两个家伙不爽了,不懂打仗就算了,还天天在那瞎指挥。
更可气的是,之前皇上还对这两人的陈词滥调言听计从,无论是朝堂上还是前线都搞得一团糟。
如今皇上当众怒斥方孝孺和黄子澄的错误决策,看着这两人被赶出大殿,两个武将心花怒放,别提多高兴了。
在场的其他文官也偷偷互相眼神交流,没了头上这两位大神,他们心里也是一阵暗爽。
如此一来,他们和皇帝的沟通就更方便了,不然成天头上有两个大员指手画脚,他们也是有苦说不出。
但像郑赐这种老实办事的工部官员,就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神态了。
他低着头,满脑子都是工坊目前的进度。
“诸位。”
朱云汶看着众人,把所有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过去的事朕不想再过多追究,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才能挡住逆贼。”
“朝廷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时,还望诸位同心齐力,共度此难。”
众人纷纷称是:“是,陛下,臣等必然勠力同心,共御叛军!”
“好了,齐爱卿你接着说。”
齐泰起身说道:“陛下,臣适才已经说完了制作好的军需,还有储备的物资未报。”
“现在京师贮有硝石八十万斤、硫磺三十万斤、柳炭二十万斤,均在淮清桥火药局贮藏。”
朱云汶才开口:“齐爱卿,这么说来军需是充足的?”
齐泰点头:“回陛下,军需充足。”
朱云汶抬手示意齐泰坐下,对着众人说道:“可见打败仗的原因不在军需,而在于人对吗?”
齐泰虽然是兵部尚书,但这道题他也答不上来,两位国公这会儿也不会开口说什么!
朱云汶站起来,走到御案前面,站在他们面前。
“以前都是朕听你们的,你们的办法,把仗打成了这样。”
“从今天起,你们都听朕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的江山,寸土不让!”
“朕要让朱棣一家子在扬州城绝望,朕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天下人看清楚,狼子野心之辈抢不走朕的皇位。”
如今朱云汶摸清了自己的底牌之后,信心大增。
他转过身,看着王钺:“传旨方先生,草拟讨贼檄文。昭告天下,朱棣狼子野心,以靖难之名行谋逆之事,太祖爷尸骨未寒就起兵造反,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
王钺在侧边应声:“是,陛下。”
“兵部、吏部、刑部、户部、魏国公尔等拟定战功奖赏、战死抚恤。”
朱云汶说:“不要怕花钱,更不要让将士们寒心,要让战士们上战场拼命没有后顾之忧,拟定好了呈送御前。”
“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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