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收到降书时愣了一秒,也只有一秒。
章邯凑过来:“极满这是被逼到绝路了?”
“未必。”蒙恬将降书折好,放进袖中。
章邯虽然不知道后世历史,也不知道极满是何许人也,但他相信蒙恬的判断。
“将军打算如何?”
蒙恬轻笑:“顺着他的意。”
“嗯?”
蒙恬勾了勾手指,“附耳过来。”
两人一阵耳语。
极满提的条件是秦军退出三江平原、保留肃慎祖地、愿世代称臣纳贡。
蒙恬在案前坐下,提笔回信。
信使快马而去,一来一回之间,双方又拉扯了五六日。
极满谨慎,反复确认秦军是否真的后撤。
蒙恬也不急,写信表示:“降者,国之大事。非两军主帅私相授受即可,须朝廷遣典客丞亲至,行受降之仪,方为正途。”
意思就是受降程序繁琐,没有典客在场受降就不算朝廷认证。
十分有模有样。
最终两方确定了受降地点:张广才岭西麓、松花江支流某条无名河畔的冻土平坝。
按规矩,交战双方有一方投降,另一方就不得再动武。
春秋时期“不追逃兵、不杀降卒”,战争以争霸为主,不以灭国为目的。泓水之战宋襄公“不鼓不成列”是极端例子,但邲之战晋军逃跑时楚军帮忙推车也是史实。
到了战国时期,这套规则虽然崩了,杀降卒依旧被视为不道德的行为。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载,白起自己说:“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他清楚这样做在道义上说不过去。
项羽杀章邯20万刑徒军,那时秦军已经投降,整编成前锋部队,没有哗变迹象。苏洵在《权书·项籍》中写道:“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项羽坑杀降卒,导致秦地百姓对其恨之入骨。
杀降是武将的道德污点,极满觉得,蒙恬不会干这种败坏自己名声的蠢事。
受降当日,蒙恬只带了两万轻骑。朝廷派来的典客丞站在蒙恬左侧,双手捧着文书。
极满带着麾下八部,共计六万余人前来。
他在五十步外勒住马,观察着秦军的阵型和典客丞的神情。
典客丞面色从容,展开降书高声宣读,要求八部所有将领在册登记、交出兵器、前往长春城受爵。
态度和语气都十分傲慢,读到最后一句“凡不缴兵器者,视为不降。”现场的气氛忽然变了。
八部将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手悄悄移向腰间的刀柄。
其中一个将领低声道:“秦军只有两万人,咱们六万。现在杀了蒙恬,秦军就失了主心骨。”
“秦军如此傲慢,降了也没好果子吃,不如趁机干掉他们。”
有将领犹豫:“章邯还没露面。”
“呵,先杀蒙恬,再杀章邯。”
极满没有开口,也没有阻止。他来此之前就备了后手。
典客丞见到他们的动作,声音顿了顿,随即勃然大怒:“你们想干什么?”
一位将领冷笑一声:“干什么?当然是宰了你们。”
典客丞拔剑,率先占据道德制高点:“无耻之徒,你们诈降!”
话音未落,一支箭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典客丞一声惨叫,双手抱住脑袋蹲下躲避。
蒙恬一直耐着性子,就等一刻。
他冷笑着抽出佩剑:“迎战!”
两万对六万,混战在河谷中骤然爆发。
极满的八部人马虽然人数占优,但地形不利。三面环山,两翼根本展不开,只能从正面对抗秦军。
秦军的两万轻骑却在河谷中间来回穿插,将极满的阵型切成数块。
连弩短促地响成一片,三排轮射的节奏从没断过,箭矢贴着人头飞向敌军,钉进后排骑兵的马脖子。
前排的秦军骑兵端着槊,槊杆夹在腋下,连人带甲撞进敌阵里。
槊折断了换环首刀,刀卷了刃就拽住敌人拖下马。
喊杀声震得树上的冰棱子扑扑往下掉。地上的雪踩成泥浆,混着暗红色的血,一脚下去能没过脚踝。
平坝上打得热火朝天,一公里外,山坡密林里忽然腾起一片烟尘。
未见人影,先听见万马奔腾的闷响。
亲兵勒住马:“将军,极满果然有伏兵。”
蒙恬一枪挑翻冲到眼前的敌人,“顶住。”
同一时刻,冻土平坝北侧的一处山谷内,斥候飞马来报。
章邯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嘴里叼着根枯草,听完斥候的汇报眉头一拧:“伏兵只有三万?”
“错不了,不超过三万。”
章邯吐掉枯草:“再探。”
“是。”
随着极满伏兵的加入,秦军阵线稍稍松动,且战且退,退得很有节奏。沿着张广才岭西麓,专挑林子密、河沟多、山脚拐弯的地方掠走。
极满预判了蒙恬的逃跑路线,沿途设伏的人马不断从密林里、从干涸的河沟里、从山坳背面冒出来。
秦军只管逃命,遇到拦路的也不交战,兜个圈子拐着弯跑。走位十分风骚。
追击的伏兵越来越多,六万变九万,九万变十二万……
山谷内,斥候再报:“蒙将军快顶不住了。”
章邯攥紧剑柄:“再探,极满不可能只有这么些人。”
秦军一路放风筝,极满的人马始终追不上。差着三四百步,箭的射程够不着,只能咬着牙继续追。
斥候第三次回来时,嗓子都劈了:“章将军,敌军十五万了!”
章邯拍了拍膝上的土:“蒙将军还跑得动吗?”
斥候抚额:“往咱们这边来了。”
章邯叹了口气:“算了,十五万就十五万,先端了再说。”
他抽出佩剑,转身冲身后吼道:“列阵。”
秦军同样有伏兵。
战车推过冻实的草皮,轮子碾出两道白印,弩手在车架上装弦。步兵扛着盾牌小跑上前,盾沿相扣连成一道弧线。
蒙恬率秦军冲过草甸,极满的追兵全部碾进草甸的范围时,战车集群同时发射。
铁矢像一堵横飞的墙,将冲在最前面的八部精锐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步兵方阵从两翼合拢,盾墙往前压,长矛从盾缝里捅出来,一矛一匹战马。
章邯率骑兵从草甸西侧绕出来,直插敌军的侧翼。连弩平射、槊尖捅刺、环首刀收割,三排轮换循环往复。
等极满在混乱中勒住马,才发现自己被围在一片硕大的草甸上,四周是秦军战车的铁矢、步兵的盾墙、骑兵的绞杀。
而他最精锐的骑兵,全在这口锅里。
这场仗,毫无悬念。
蒙恬预判了极满会在受降时反水,也预判了对方会留后手。所以他只带两万人去受降,将八部精兵引出来,引入章邯的伏击圈。
极满见大势已去,调转马头突围。一支箭追了上来,正中后心,他身子一僵,从马背上栽倒。
蒙恬收起连弩,策马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极满挣扎着想撑起上半身,一柄剑从背后捅穿了胸膛。他的动作顿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低头看着胸前那截滴血的剑尖。
“……不可能……”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肃慎……清……大清……”
蒙恬冷冷道:“以后,都没了。”
呼啸的北风似乎停了一息,天地间静了一瞬。
只短短一瞬。
北风再次卷过草甸,八部人马伏在雪地,成片成片地放下兵器,哭嚎声在草甸上空回荡。
章邯甩了甩剑上的血,冷眼打量着极满的尸体。
“将军,继续吗?”
蒙恬调转马头,“去半岛。”
章邯嘴角慢慢勾起:“打到哪儿为止?”
北风将蒙恬的声音送到每位秦军将士的耳边:
“马蹄所过之处,海岸之尽头,那座半岛,要插满大秦的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