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雪,下得无声无息。
韩沥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雪花从无尽的黑暗里飘落,落在窗棂上,落在庭院里,落在那些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屋檐上。
书房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但他的目光却很空。
新产业。
他永远都在想新产业。
衣食住行,和翡翠虎的合作让他基本上把这几样都摸了个遍。从布匹到粮食,从医堂到骡马行,幻梦的触角已经伸进了新郑城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剩下的,就是在技术上想办法——增产,降本,把每一份人力用到极致。
麻将倒是做好了。
但除了手上的麻将,基本上还真找不到什么短时间能上手的。
然后他叹了口气
新产业……新产业……还能有什么新产业?
他搜肠刮肚地想着那些现代社会的玩意儿,却发现大多数都不适合这个时代。要么技术达不到,要么会打乱现有格局,要么——就像麻将一样,推出去就是一身骚。
难啊。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然后,敲门声响起。
“公子。”
是韩重的声音。那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是出了事,但是这件事看上去不大的语气。
韩沥转过身。
“进。”
门被推开,韩重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表情——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这事有点怪”的困惑。
“公子,有一怪异的紫发女子登门拜访。”
韩沥的眉头微微一挑。
紫发?
“确认不是紫女姑娘吗?”他下意识地说。
“公子,我认识紫女姑娘。”韩重提醒道,那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韩沥点了点头。
不是紫女。
紫发女子。
那只能是——
农家的田蜜?
但农家没有找自己的理由。
农家的任一一堂拉自己入伙,都会被其他五堂群起而攻之——这是农家十万人最大的弱点。
这也是农家介入幻梦最早,但从不主动现身的缘故。
所以,不会是田蜜。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
阴阳家的月神。
韩沥的心中只有哼笑。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就让她进来呗——来的都是客。”
韩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韩沥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始运气。
十年道家功,在体内缓缓流转。他把真气一丝一丝地凝聚起来,遍布全身,然后缓缓地将真气压向心脉附近。
稍有不对,就震断心脉。
他知道这很极端。
但他更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阴阳家。
自号为神的天上人。
用六魂恐咒杀人于无形的存在。
韩沥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有一丝疯狂,也有一丝解脱。
以我一人之身,让偌大的一个阴阳家被灭派……
哈哈哈……敢来拜访我,就做好被碰瓷的准备吧。
这会是绝对的剧情改变。
而且还是胜天半子级别的剧情改变。
倒要看看月神敢不敢猜到——
我是要死,还是要活!
他根本没有信心面对这些天上人。
秦时明月里,阴阳家被表现得无所不能。
所以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保命。
——用“去死”来保命。
真气在心脉附近鼓荡,心脏被撑得隐隐胀痛。
但这胀痛让他安心。
因为这意味着,只要有需要,他随时都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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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跟着那个叫韩重的男人,穿过大门,走向庭院。
她的脚步很稳,姿态很从容,像一个夜色中的神女。
但她的心里,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因为她在读心。
之前没到韩沥府邸上时,她在读那些灰衣人的心。
她已经大概明白了这个韩沥是什么人。
韩王的儿子,排行第十四,手下拥有一个叫幻梦的产业。
但是,这些灰衣的扫撒者全都是韩沥的人,全城大概有几千人都是在韩沥麾下做事的。
所以这是……一个实权人物?
月神做出了初步判断,但她也很无奈,信息太少了,韩沥的名字全都是些丑名声——比如泥巴公子。
他是贵族中的笑柄。
但一个笑柄手下有几千人……
矛盾,特别矛盾。
然后,她读到了他们这些下人的心。
——公子的客人?紫头发,没见过。
——长得还挺好看。
——但公子的事,不是我们该管的。
——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吧。
没有恐惧,没有警惕,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东西——平静。
那种“公子的事与我们无关”的平静。
月神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现象。
一个贵族的手下,怎么可能对主人的客人如此……漠不关心?
除非……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韩重已经在正堂的门前停下脚步,因为韩沥已经在门前等候。
“公子,客人带到。”
然后,当她看到韩沥的真人时,她愣住了。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韩沥站在正堂门前,面对着她。
年轻。
太年轻了。
那张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怎么看都不过十七八岁。
但这不是让她愣住的原因。
让她愣住的是——
他身上的真气。
那少年体内,真气鼓荡得如同煮沸的水。而且是遍布全身,是但正缓缓凝聚在——
心脉附近。
这是稍有不对,就要自断心脉的征兆。
月神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
嗡嗡作响。
一片空白。
握草!
你要干嘛?!
她可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这个少年,就在见到自己时已经准备好了去死。
而且一旦他死了——
阴阳家会被灭派。
东皇太一的预言,就会在她眼前成真。
而她,会成为那个“什么都没做却导致宗门覆灭”的罪人!
月神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两拍。
三拍。
她站在门口,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而那个少年,明明真气鼓荡得快要炸开,却偏偏礼数周到地开口了:
“不知姑娘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有什么需要鄙人的帮助呢?”
那声音很轻,很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但月神看着他那张温润的脸,看着他全身凝聚在心脉附近的真气,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你……你这是闹哪样啊?!
你为什么要害我阴阳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必须冷静。
她必须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水:
“我乃阴阳家的月神,有事想找沥公子商谈。”
一边说,她一边继续观察韩沥。
在面对一个随时准备自毙的人,月神心里只有恐惧。
对现在和可悲未来的恐惧——为什么韩沥是一个敢死的人。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读心。
她试着读他的心。
但什么都读不到——或者说,韩沥心里就是那股决绝的死志——我要死给你看。
而且那少年体内,道家的真气如一层厚厚的帷幕,将他的心念遮得严严实实。
道家功。
十年以上的道家功。
月神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此人究竟是道家的人,还是……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韩沥已经开口了。
“噢,月神大人啊。”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惊叹,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温润如玉。
“阴阳家的天上人,屈尊来见我这烂底泥一样的人物,真是今生有幸啊。”
月神的眉头微微皱起。
天上人。
她不讨厌这个词,但一旦跟韩沥自认为的烂底泥相对,就有着极致的差距。
但韩沥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他已经转向韩重:
“准备开正堂,迎接上人。嗯……奉那个茶……嗯对,来自巴蜀的茗茶。”
韩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月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堂侧,然后转向韩沥。
“不敢当大人,亦不敢当上人,小女子只是月神。”她纠正道,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亦不是什么天上人。”
“欸……”
韩沥转过身,面对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虔诚的表情。
“既然自号为神……就不要谦虚嘛。”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得让人害怕:
“要认真地当个神的样子。神……不就是天上人吗?我对天上人……一向是……很尊敬的。”
他的语气很诚恳。
他的表情很温润。
但韩沥的内心是对月神到来巨大的恐惧,化作的是凝聚在心脉附近的气劲。
月神看着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月神感到了巨大矛盾下的赴死之心,为此她只能深吸一口气。
她必须把这捧杀还回去。
“我等虽以楚系神灵为号,但仿的是神灵的相,非自认为神。”她的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在斟酌,“不过一阴阳家护法罢,公子莫折煞小女子了。”
韩沥看着她,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
“总之,欢迎您的到来。我们入正堂谈。”
他说着,抬手指向正堂深处。
月神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韩沥悄悄散去了一部分真气。
真气重新散布在全身,让心脉附近的胀痛减轻了一些。
他还不确定月神是来干什么的。
但至少现在,她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
既然现在韩沥还没死,加上他也搞不懂月神来干嘛,那就先缓缓。
主要是,月神来这里,究竟是为了天文望远镜呢?还是别的?
老实讲,天文望远镜不拿出来也行啊……别让自己整出这么多敌人,但谁知道阴阳家怎么想的?
天上人啊……总有些不为人知的想法的。
月神看到那凝聚在心脉的真气终于消散了一些,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一股委屈和气愤涌上心头。
为什么要吓我?!
我可什么都没做!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些情绪。
因为更让她胆寒的是——
她读不了韩沥的心。
这个少年修炼了十年道家功,把心念遮得严严实实。
但韩沥是道家的人吗?
其行事手段倒有些道家深居简出的样子——但道家——哼,她以后要让太一陛下问问道家,是不是想吞了阴阳家!
---
正堂很大。
而月神一走进去,目光就被墙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大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图案。
一黑一白,像两条鱼,首尾相衔。
这挺像道家的标志,至少也是阴阳家愿意使用的风格。
但月神的眉头还是微微蹙起。
因为当她看向屋内的陈设——那些新奇的家具,那些精巧的摆放,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布局。
这看着却像是儒家。
但这极富道家思想的图案
还有那少年体内菁纯的道家功……
此人究竟是道家的人,还是儒家的人?
这是个绝对的怪人!
这已经是月神心里总结的唯一想法。
而月神正在思索,韩沥已经走到左边的主位前,坐了下来。
月神愣了一下。
左边?
当下以右为尊,韩沥是主,他应该坐右边。
但他坐了左边。
这意味着——
月神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着的右边第一客位上。
她不能坐主位,而且为了看到韩沥的脸,她必须坐在右位,最多只能选第一客位。
这意味着他在防我。
他在等我坐上去,然后他就能面对着我,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我。
月神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但她没有选择。
她只能走到右边的一号客位前,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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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重端着木盘走进正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公子坐在左边的主位上,那个紫发女子坐在右边的一号客位。
两人隔着整个正堂的中央位置,侧着相对而坐。
而韩重对此只能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这是公子的家,公子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他走上前,为月神奉上茶盏。
那是来自巴蜀之地的茗茶——一种泡叶子喝的饮料,苦涩,但有清香。公子发现的,据说在巴蜀那边已经悄然兴起。
而且韩重拜访了来自巴蜀那边的商人后确实证实的。
然后他走到韩沥身边,奉上的却是沃汤。
热的清水。
因为据说晚上喝茶不好安眠。
所以公子是让月神晚上别想睡着是吧?
韩重隐隐明白了公子的恶作剧。
月神倒也听过流行自巴蜀的茶,所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苦涩,但有奇特的清香——反正确实没毒,也许是这家主人的嗜好。
她也没有多想——因为没毒的茶,能有什么好想的?
因此她现在只想弄清楚,眼前这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韩重放好茶水和沃汤,站在一旁,没有离开。
韩沥看了他一眼,是却挥了挥手:
“先忙你的吧,免得我们二对一惊扰了贵客。”
韩重点了点头。
他看了月神一眼,然后他拿起木盘,离开了正堂。
门被轻轻关上。
正堂里只剩下韩沥和月神,隔着整个房间,相对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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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先是沉默。
韩沥端起沃汤,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月神,问出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问题致命。
“请问,我现在中了六魂恐咒了吗?”
月神一贯保持平和的脸彻底僵住了。
这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荒谬的——无语。
哪有人当面见面就对人释放六魂恐咒的?!
还有,这个韩沥竟然知道六魂恐咒?
他是在害怕六魂恐咒吗?
要搁以往这种对六魂恐咒的害怕,也许能在谈话中无往不利——
但现在,只能让月神心里更加凄苦。
因为眼前的韩沥,敢自毙。
拿六魂恐咒威胁他,有什么用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沥……沥公子……我……我之前不认识您,整个阴阳家应该也不认识您。您……您为什么会……会认为我会下咒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难道……您做了什么让阴阳家敌视您的事情?”
韩沥看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无辜的困惑。
“没有啊。”
他的语气很诚恳。
“我从不敢对天上人不敬。要太一陛下在我面前,我都行五体投地之大礼。”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不是您主动来找我吗?”
月神愣了一下。
韩沥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来找我的百家有的是——法儒墨农公,但唯独不会有阴阳家,也不太会有道家——你们都是超脱于物外的门派,看不上我这种腌臜货。”
他看着月神,目光无辜得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小鹿。
“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我只能怀疑,您是不是来杀我的了。”
月神听完这句话,眼神进入了彻底的放空中。
她失神了。
我主动来找你?!
明明不是你死了,会连累我阴阳家被灭派吗?!
还没有道家……没有道家你这十年菁纯的道家功是怎么来的?!
来找你的百家有的是?还法儒墨农公——公输家都愿意跟墨家媾和了?
为什么我阴阳家不知道,有这么个被其他百家追捧的人?
但她想起来,墨家巨子甚至都要为了防止韩沥可能被墨者所害,准备传功标记了!
为什么这么一个人我阴阳家不知道?!
还有——
天上人……
我讨厌这个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失神中挣脱出来。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太一陛下告诉我,有异常之物可能让阴阳家被灭派,因此派我和大司命前来探查。”
韩沥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在说“哦,这样啊”。
然后他说:
“行,我束手就擒。”
月神的呼吸顿住了。
“听我讲完!”她突然发作道。
那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崩溃。
韩沥看着她,歪了歪脑袋。
“你来找我,就说明你认为我是异常之物。”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天上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呗,你认为我是我就是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你不用为难”的体贴:
“太一陛下有召,我自然不会不遵从。若现在动手也行——我放弃自毙了,你用六魂恐咒也行。”
月神看着他。
看着那张年轻的、温润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脸。
他确实放弃了自毙。
但他随时准备去死。
可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你死吗?!
月神闭上眼睛。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韩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委屈、气愤、困惑、恐惧——全部混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我们阴阳家没有害过你,甚至我们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你一见我就对我这么大的恶意?!”
但韩沥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和愧疚,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坦诚。
“不是我对你们有恶意——你自己先上门来的啊?”
他反问。
“你扪心自问一下,你们阴阳家该来找我吗?”
月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沥继续说:
“我这地底泥,配被你们这类天上人见吗?贵方和我之间有生意往来吗?有利益纠纷吗?”
他一字一顿:
“一点联结都没有。你突然来了,从天而降,那请告诉我——我不将之定义为你想杀我,我该怎么想?”
“我不是阴阳家的对手,我扛不住六魂恐咒的,既然你来,我就自认为你是来索命的。”韩沥对此笃定道,“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月神沉默了。
她能怎么想?
她甚至确实不该来。
因为阴阳家,和韩沥,真的没有任何往来。
她的到来,让韩沥直接引发了最大的恶意。
但她能不来吗?
她不来,就只能靠等。
等着看局势,朝着不利于自己宗门的方向走。
而一旦进入不利局面,太一陛下的话很清楚——
没有反转的手段!
她坐在椅子上,像一尊被抽空的雕像。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烛火在跳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
然后月神开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沥公子……请叫我乌断吧……这是我的本名。”
韩沥愣了一下。
可还没等韩沥说话,月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我坚持让您喊我乌断。”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撇了撇嘴,点了点头:
“好吧,乌断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您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吗?”
因为在韩沥看来,月神真的不应该来找自己,她真的是在浪费时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