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雪,下得无声无息。
正堂里,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片诡异的朦胧。
月神坐在右边的一号客位上,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的崩溃已经过去,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消散的惊惶。
她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
“师弟是道家人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恳切。
“你的十年道家内功非常菁纯,是天宗还是人宗的门徒?”
韩沥靠在左边主位的椅背上,闻言微微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飘落的雪。
“很遗憾,我不是百家人——我是家里蹲。”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配成为任何百家的弟子。”
月神眨了眨眼睛。
体悟着这句话。
啥叫不配做任何百家的弟子啊?
这是自卑?还是极度的自傲?
但她没有时间深究。她必须问下去。
“可您的道家内功如此菁纯,非正统弟子不能得传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也带着一丝警觉,“我能问问您的传功长老是谁吗?”
韩沥端起面前的沃汤,喝了一口。
那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享受这个瞬间。
然后他开口。
“道家内功是我自学的。”他说,“只是最近韩国事情多,道家的北冥子前辈前段时间觉得我有趣,我俩论完道后,他觉得我不应该被人活活打死,干脆点拨了一下我。”
他顿了顿,看着月神。
“北冥子前辈不禁止我将见面之事外传,但我确实不是百家弟子。”
月神愣住了。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动作——
她直接转过头,看向屋顶。
无语。
彻彻底底的无语。
北冥子。
那个道家天宗的宗师,那个传说中已经不问世事多年的前辈高人。
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和北冥子论过道?
而且论完道后,北冥子还亲自点拨了他?!
关键竟然还不到处传——还得自己问了,他才肯说!
这——这是个神人啊!
月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屋顶收回来。
“好吧,原来沥公子是能和北冥子前辈论道的高才。”
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和警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近乎恭敬的东西。
只以求道者心态询问。
“那最近太一陛下感受到我阴阳家灭派之灾难,不知道道兄可否有所教我?”
韩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乌断姑娘。”他说,用的是她刚告诉他的本名,“您要知道,以天道运行的理论来看,什么都不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莫强求,才是您应该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
“天上人,应该只管天上人的事。神也一样,面对着生灭,应该要持平常心。你们可以做到对他人如神灵俯瞰,为什么不能做到对己也一样呢?”
月神沉默了。
她不能答。
因为从她们开始关心宗门不能被灭派那天起,她们在对己上就确实失去了平常心。
她们可以俯瞰众生,可以漠视生死,但当刀悬在自己头上时,她们一样会恐惧,一样会崩溃。
但她不能不答。
“道兄看来能肆意放弃生命,乌断佩服。”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乌断也想问,如果您丢的不只是您的命,而是您的一切,您能接受吗?”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我不知道,也不好说。”
月神的心微微一松。
但就在这一瞬间——
“毕竟我就快被秦国带走了。”
韩沥的声音响起,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只是在等日子而已。”
月神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嗡嗡作响。
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会被秦国带走呢?!”她必须得问。
秦国。
那个虎狼之国。
那个让六国闻风丧胆的存在。
要带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韩王王子?
这是什么怪异神鬼传奇吗?!
“我的基业都已经暗中托付给了我的哥哥姐姐和我的上司。”韩沥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遗嘱,“当然,我不放弃他们有问题时,可以让我插手去解决的权力——但你要说我能不能丢掉一切,什么是一切呢?我不好答。”
月神的嘴巴微微张开。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韩沥已经继续开口了。
“所以你看,你就是因为不懂我所以才贸然地来接触我。”他说,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坦诚,“你的太一陛下一定有按兵不动、只准观察的命令——你的到访,反而违背了祂的命令。”
月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知道?!
太一陛下的命令,在一切行不通的时候确实是这样——
但如果既不能销毁此物,也不能清除此人的话……观察即可。
而她和韩沥的对话,已经远远超出了“观察”的范围。
“为什么?!”月神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慌,“你为什么能猜到太一陛下的命令?!”
韩沥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个问题。”他说,“就一个关键问题——阴阳家对‘道在屎溺’这句话,是不是只能装作不在意的?”
月神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
道在屎溺。
庄子的话。
道无处不在,甚至存在于最污秽的地方。
但对于自号为神的阴阳家而言,这句话太脏了,太俗了,太……太不符合她们的身份了。
她们只能装作不在意。
因为一旦在意,就意味着她们必须承认——道,和她们一样,存在于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她们不愿踏足的地方。
韩沥看着她变色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放心,我不是让你马上承认这句话。”他说,“这句话,作为你们的太一陛下,一定有办法去解释好。”
他顿了顿。
“但我为什么要提这句话?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个我和除了道家和阴阳家以外的百家都可以谈得来的原因——”
他的目光落在月神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坚定的东西。
“我是“道在屎溺”这句话在字面意思上的践行者。”
月神愣了一瞬。
然后,她明白了。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她抬起手,捂住嘴巴。
那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因为当她意识到韩沥真正在说什么的时候,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是的,我爱屎里淘金。”韩沥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我正在做,而且一直没停止去做屎里淘金的事情。”
他看着月神,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关键的问题在于,我成功从屎里淘出了金——这是所有在跟我合作,而且知道我底细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哕——!”
月神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从位子上跳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正堂大门。她的动作很狼狈,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优雅。
“砰——!”
门被撞开。
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
月神冲进庭院,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雪落在她的紫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
因为实在太恶心了。
而书房里,韩沥只是无语地靠在椅背上。
他端起面前的沃汤,喝了一口,解解渴。
唉呀,招惹我干嘛呢?
跟阴阳家一个路数的非叔都被我整干呕了——他可是既得利益者。
好在没等多久,门就被重新推开了。
月神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紫色的长发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雪花。她的步伐很慢,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仰了进去。
苦涩的茶液滑过喉咙,压下那股还在翻涌的恶心感。
然后她放下茶杯,看着韩沥。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崩溃,有委屈,有恐惧,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绝望。
“我也不想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哭腔,“可是你和燕丹之间为什么会扯到阴阳家?!”
韩沥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
“因为燕丹现在有杀了我后的既得利益好处啊。”
他一字一顿。
“我一死,韩国崩了,秦国东出之策延缓三五年。那当兵锋来到燕国的时候,就延缓了可能十年左右。”
他看着月神,反问了一句:
“十年啊,大争之世能有多少个十年的机会呢?”
月神的身体微微颤抖。
“可为什么荆轲说,一旦他这样做了,燕国反而会亡国?!”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为什么?!”
她直接承认了偷听——为了找到局势的切入点,她直接承认偷听了墨家巨子和荆轲的谈话。
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在这个随时可能面临灭派危机的时刻,什么阴阳家护法的尊严,什么神秘莫测的形象,都不重要了。
她必须知道真相。
韩沥则是继续不带喜怒地看着她。
“那是因为他们相信恩义。”他说,“可我从来不信。”
他顿了顿。
“我救人就是因为我想救,从不图回报。”
月神愣住了。
“你为什么不信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哭腔,“那你救了多少人?!”
韩沥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我就不信。”他说,声音很轻,“人是必须要靠自己的——因为没人可以靠。”
他收回目光,随即骄傲地看着月神。
“不过,我虽不才,但还是在十年的功夫里养活了三万人,让他们能勉力活过冬天。”
三万人。
月神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十年,养活三万人。
她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椅背才勉强坐稳。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墨家巨子要亲自来见韩沥。
明白为什么荆轲会说“一旦燕丹杀了韩沥,阴阳家会被灭派,燕国会亡,他会无德而死”。
明白为什么太一陛下会感受到“灭派危机”。
因为韩沥是个典型的道在屎溺的践行者。
他救了人,不图回报。
但那些被他救的人,会求回报于韩沥。
如果阴阳家涉及谋杀了韩沥——
那不就是变相承认阴阳家否决“道在屎溺”这句话吗?
那不就是破坏了很多百家的财路吗?
那阴阳家就弑道了——一切都完了!
他们会放过阴阳家吗?
不会。
他们会把阴阳家撕成碎片。
“啊……”
月神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我该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放心吧,今天我就当你没来过。”韩沥还是给予了一股安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这样汝等与我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
但月神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慢,很机械。
“事情不是这样算的……”她喃喃地说,“燕丹要是真想不通,千方百计不成,一定要用阴阳家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要是有人……按不住手呢……”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韩沥听懂了,因为这是阴阳家的禁忌,但韩沥从始至终都知道。
焱妃。
那个曾经是东君、现在是燕太子妃的女人。
那个有能力杀人的女人。
“那自认倒霉不就行了呗。”
他更加不在乎地说道。
“事情还没发生,你就不应该管。事情发生了再说,做人要乐观豁达一点。”
月神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呵……”
她失笑了。
一种极度崩溃下无语的笑。
韩沥也没有办法——阴阳家这次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你们没从我这里得利,没从我这里得名,结果我一旦出事,会得一身脏——那干嘛来惹我呢?
这一点都不关我事儿——因为我从不主动出手。
而沉默在正堂里蔓延。
烛火在跳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沥公子,你有家吗?”
韩沥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他看着月神,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奇特的、近乎迷茫的表情。
“艹!”
他说。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坦诚的意外。
“你问了我一个好问题,而答案是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我有父王,哥哥,姐姐,有朋友,有上司,但唯独家,哼哼,我没家。”
月神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但我想保住我的家!”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在正堂里回荡。
“我相信天宗和人宗的弟子一定跟我一样,在宗门有难时,能保住家。”
她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有恳求,有绝望,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阴阳家不是你的敌人。”她一字一顿,“阴阳家覆灭对你没有好处。能不能……给我支个招?”
韩沥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紫发的女子。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阴阳家护法。
她只是一个想保护自己宗门的普通人。
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阴阳家在未来就是我亲人,韩非和红莲的敌人。
因为苍龙七宿,韩非一定会死在六魂恐咒里——虽然这很可能是韩非自找的。
但话分两头。
现在阴阳家跟韩沥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坐视阴阳家出事,看上去好像没坏处,但实际上——没好处。
而没好处的事情就不值得谋划——这是奥姆剃刀定律的证明,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也就是如果有的选,他也不应该坐视阴阳家被裹挟到这场本不该发生的危机里。
所以他还是开口了,说出了他一直以来就有的解决方案。
“嗯……最大的问题在于,有人要承担责任。”
月神的眼睛亮了一瞬。
韩沥继续说。
“就是一旦劝说后,要面临燕丹坚持要动手想法的反噬,同时告诉他动手的结果——还有就是防范燕丹手下会不会发疯。因为也许燕丹同意不动手,他的人不这样想,要防着。”
他顿了顿。
“本来这事是荆轲想做的,但他身负墨家,告诉了燕丹,就相当于告诉他墨家放弃他了——但这不符合兼爱非攻的精神,所以我们劝住他了。”
他看着月神。
“如果阴阳家要主动破局,就得阴阳家有人要当这个敢死队队员。而且阴阳家要负责遏制他手下人会不会这样干。”
月神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焱妃。
为了宗门存续,为了她的两个家能够共存,为了她夫君不被立刻灭国——
她必须得担起这个责任来。
韩沥看着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准备送客。
但月神忽然开口。
“如果我们阴阳家真的有人按不住手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韩沥停下脚步,看着她。
“独走?”他给了个名词。
月神点头确认。
韩沥沉默了一息后接着开口。
“有办法。”他说,“但我认为这会让你们以为我是在逼你们做事,所以不太想出此计策。”
月神无语地看着他。
“先说。”她强烈要求道。
你不说我怎么判断这是不是逼我们做事?
万一我们也想被逼迫呢?
韩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东西。
“投资幻梦。”
他吐出四个字。
月神愣住了。
韩沥继续说。
“儒家有人在管理我的幻梦,有少年儒者,相国之孙张良在我幻梦打零工;法家有我哥哥韩非正在为王室渗透幻梦做准备,我的其他哥哥姐姐都在帮忙。
秦国的罗网也在幻梦有人执掌一个作坊;墨家、农家、医家和公输家都在我幻梦管了个作坊。
而且因为我是夜幕一份子,大将军姬无夜和血衣侯白亦非作为兵家在保卫着他们的钱袋子。”
他顿了顿。
“而这里面是没有道家和阴阳家的——因为你们和道家都是务虚的门派。”
他看着月神,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坦诚。
“所以,我不能强人所难。”
月神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涌。
合着你们百家共同开盛会,不叫我们阴阳家是吧!
还道家务虚才不参与——那你韩沥的道家武功和北冥子的点拨算什么?!
就我们阴阳家被排挤了是吧?!
艹!
她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