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没等他们把这口气咽下去,刚刚还在介绍亢龙锏的韩沥,忽然一撩官袍下摆,单膝跪地,朝嬴政躬身行礼。
“不过——虽能专破神兵利器、宝甲硬物,也还请大王责罚于臣。只因臣献上了一柄用之不顺、弃之可惜的鸡肋武器。”
“此物有假?!”
嬴政眉头猛地一挑,还以为韩沥在夸大其词。
群臣之中,几个手下有剑有人的人突然吐出一口气——或者,吐早了?
韩沥直起身,指了指那个存放着武器的长条木盒。
“回大王,容臣这么解释一下吧。亢龙锏,是一把长约五尺,无刃而四棱的短兵钝器,类似于殳,但只能步战使用。”
又是五尺。
这个长度让群臣一阵窃窃私语。
方才幽兰剑五尺就已经够惊人了,现在又来一根五尺的铁棍子——这个韩沥跟五尺杠上了?
“它第一个问题在于——它很重。”韩沥看着那口木盒,面露忧色,“此锏重约二十多斤。双手不好拿,单手拿着比不过拿四斤重青锋的剑客快。”
这话一出,吕不韦、嫪毐和昌平君等人顿时舒心了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
二十斤重的单手兵器,放眼七国也没几个人挥舞得了。
不过话说回来,世上也不是没人力大无穷——万一真有哪个膂力过人的猛将抡得动呢?
“第二。”韩沥继续给自己的作品挑着错,语气像是在数落一个不争气的学生,“亢龙锏为何能破神兵利器、宝甲硬物?是因为其锏柄到锏身之间,有一道转轮,叫做刺滑。”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拨。
“刺滑一拨,就能发出尖锐啸声。有经验者可以通过此啸声在与敌方握持兵器者对碰时,感悟其铸造器成之时所残留下来的结构弱点。”
说到这里,韩沥的手势从拨转为按,再化为轻轻一敲。
“每一次攻击都是探测。但只要探到,下一击再击打结构弱点——就是立刻崩毁结构弱点的杀招。”
展示台上,韩沥的手停在空中。
这下又让群臣中的某些人心被提了起来。
然后韩沥话锋猛转。
“问题在于,刺滑发出的啸声,需要长久听劲功夫练习才能感应到。而在兵器对碰中,剑客如果实力远胜于持锏者——一击就定胜负了,哪还有什么第二击?”
他放下手,叹了口气。
“刺滑本身也是消耗品。用久了整个结构也得换,因为毕竟经常转滑轮,转多了刺滑也会有磨损。”
说完这三个缺点,韩沥便单膝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副“臣已经把底全交了,您看着办”的姿态。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他绕过韩沥,走到展示台前,从第二个木盒中抽出了那柄亢龙锏。
兵器一入手,嬴政就承认——特别沉。
他能举起来,但要像上次手握链子刀、这次手持幽兰剑那样轻松挥舞……简直不可能。
此锏外型看起来像是一根不光滑的铁棍子,表层磨砂,没有刃,只有一个不算锐利的钝尖和四条棱。
锏体纵面成方形,有槽作为装饰,通体暗沉沉地泛着冷铁的光。
不过,嬴政就算不用刺滑,都能感觉得到——以此钝器去砸披甲之人,基本上是无往不利的。
他放下锏身,手指摸到锏柄与锏身之间那道转轮——刺滑——轻轻一拨。
“嗡——”
一股极度刺耳的尖啸之音猛地炸开。
好几个没反应过来的朝臣直接吓了一跳。有人本能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有人伸手去捂耳朵。
嬴政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
他单手提着那根二十斤的铁锏,走到一具新的披甲木人旁。趁着刺滑的尖啸还没停下来,他将锏身从甲胄上方贴上去,从上到下,缓缓往下探。
铁锏擦过铁甲,刺滑的尖啸声在校场上空一波一波地荡开。
突然——嬴政的手顿住了。
他感觉到,尖啸之音在甲胄某个部位传来了不对劲的回音。
那种回音不是均匀的、平滑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声音在那个点上打了个磕巴。
嬴政没有犹豫。他双手握住锏柄,高高举起,借着锏身的重量,对准那个不对劲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嘣——”
木人断了。这不稀奇。二十斤的铁棍砸在木头上,木头当然会断。
但同时——硬札札甲的甲片也在这一击之下,突然散开了!
“哗……”
群臣之中响起了一阵哗然。
札甲之坚固,正在于甲片之间用甲绳层层环扣,利刃割裂一处也不可能让整副札甲散开。可亢龙锏这一击,竟把甲绳的连接结构直接震散了。
嬴政放下亢龙锏,活动了一下手腕。二十斤的分量,砸一下可以,但要拿来当兵器用——他自问做不到。
然后他忽然有所明悟。
这……是不是自链子刀之后,韩沥给自己打造的武器?
但估计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又变成了敬献给自己的东西了。
想到这里,嬴政转过身来,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身影。
“你应该还有第三个应该请罪的事情未说完吧?”
“回大王,是的。”韩沥垂着眼,声音平稳。
但他承认的方向,跟嬴政想的不一样。
“此器虽被臣号称能专打神兵利器、宝甲硬物——但偏偏,臣没试过拿其打神兵利器、宝甲硬物。”
此言一出,校场又安静了一瞬。
“没打过,却又说行……”吕不韦的声音从侧面横插进来,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严厉,“这岂不是欺骗?”
“所以——”韩沥的目光从嬴政身上移开,落在吕不韦脸上,又扫向满朝文武,“若想要试,就得拿一把神兵利器试试。近的,有这柄幽兰剑可以尝试一下。远的——”
他无奈地看着吕不韦。
“得看看谁愿意贡献出一把神兵,或者宝甲出来了。”
“幽兰剑寡人甚为爱之,不许动。”嬴政直接就否决了这个提议,连一息犹豫都没有。
“那臣还是领罚吧。”韩沥把肩膀微微塌了半分,语气倒很坦然。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然后这位少年秦王转过身,手里还提着那根二十斤的铁锏,锏尖朝下杵在展示台上,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一一扫过去。
“不知道众卿家是否有人——愿意贡献一柄神兵利器、宝甲硬物呢?”
他把亢龙锏往前微微一举。
“测测这柄锏的实力。若真能破坏神兵,就不能算韩沥欺骗。可若破坏不了,就可以让韩沥领罚。”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校场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不知谁愿献之?”
没有人回答。
校场上只有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
“若不愿意献……”嬴政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了一副头疼的神色,“寡人也不好说韩沥说的不对,也说不了他对。为之奈何啊?”
他问“为之奈何”的时候,语气摆得很诚恳,诚恳到像是在真心求教。
但谁都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你不想让别人验证你的话是真是假,那就别怪别人说你夸大其词。
“王上。”
还是吕不韦开口了。
老相邦从座位上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踱到台前,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朝文武,用一种温和而笃定的语气说道:“天下神兵,都是有主之物,历经知名冶剑大师所造,还有神秘力量附着。并非寻常凡物所能破坏的。”
他偏过头,温和地看着韩沥。
“韩谒者心思是好的。但有时候太年轻,不知道天下万物运行之理。”
他把手负在身后,侃侃而谈,像是在给一个晚辈讲道理。
“也许,亢龙锏以亢龙为名,出于易经的乾卦第六爻‘亢龙有悔’。意指凡事盛极则衰、动而有悔。能击毁寻常甲胄兵器,已经是不错的神兵了。”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带上了一层倚老卖老的责备。
“但若以此为凭,想要击毁神兵利器、宝甲硬物的话——”
他顿了顿,看着韩沥,神色认真。
“韩谒者,你年岁才十八。难道自认为比得上那真正的铸剑大师吗?”
韩沥抬起头,迎上吕不韦的目光。
“唔……这个微臣确实……比不上。”
他没有说谎,语气坦荡得很。
“也许,确实是臣妄自尊大、不识泰山了。”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朝嬴政跪好,再次躬身请罪。
“既如此——还请王上责罚于臣口不择言之罪。”
嬴政看着他,又看了看手中的亢龙锏。
然后他第二次面向群臣。
“真没人愿意贡献一柄神兵利器、宝甲硬物让寡人试试?”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烦躁。
“要确实不行,寡人好安排以重罪将韩沥责之啊?”
依旧——群臣之中没人敢说一句话。
武将队列里,蒙武攥了攥拳头。
他家代代相传的苍云甲,据称可挡住天下利刃,不如——不如让王上试试?既能验证亢龙锏的真伪,也能给蒙家一个在王前露脸的机会。
他的脚尖已经微微往前挪了半寸。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握剑持戈磨出来的老茧,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压下来。
王翦。
老将军没有看蒙武,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蒙武的手腕上收紧了半分,那意思很明确——不要冲动。
蒙武的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权贵的神兵不能轻动,军方的宝甲干嘛要凑这个热闹?
王翦的意思他懂。
嫪毐站在赵姬身侧,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必要说。他手下有两把剑,一把韩竭的,一把连晋的,都不是凡品。但他绝对不会把这两把剑递出去,给韩沥当验证的工具。
他不会。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
再一次没得到回应。
嬴政把亢龙锏搁回木盒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铁屑。
“也罢了。你起身吧。”
他的语气恢复了一种淡漠的、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算不得你罪,也算不得你无罪。”
“臣多谢王上宽宥。”韩沥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得像方才那一幕完全没发生过。
嬴政走到展示台前,低头看着木盒里那根暗沉沉的四棱铁锏。
“这把锏——寡人用不顺手。”
他的语气很实在,没有贬低,也没有夸奖,就是一句直白的评价。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估计只能放入宝库中吃灰了。”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
“尔等说说——有什么好利用的办法啊?”
“启禀大王。”
韩沥没有犹豫,答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预备了很久。
“若大王觉得用不顺手,不知是否可以在重臣出使外国或者代君巡狩之时,暂授于臣下以做重视之用?”
“唔?”
嬴政微微一愣。
群臣之中,突然泛起了一股热切的情绪。
对啊,这柄锏——外形古拙,分量压手,号称能砸毁神兵利器。
放在秦王的宝库里吃灰,确实可惜。
但要是交给出使外国的重臣,在列国面前扬扬威风,砸砸别人的东西——
那可就不一样了。
既能耀武扬威,又能灭敌人志气,还能把这根没人用得动的铁棍子派上实际用场。一举三得。
吕不韦抚了抚长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韩谒者果然心思灵敏。”他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切的赞许,“此物既古朴又简单,置于外国做出使扬威之用,也不失一件好事啊。”
嬴政沉吟了一会儿。
他本来的想法,是把亢龙锏回赐给韩沥。
因为自己用不顺手,回赐也算是一种君臣相得。
上次链子刀没赐成,这次拿亢龙锏补上,倒也不错。
但韩沥给出了一个更识大体的策略——暂授出使外国或代君巡狩之臣,做扬威镇国之物。
这就把一件私人的兵器,上升到了国礼的高度。
只不过——又回赐不了了。
但嬴政不是纠结的人。
他直接一挥袖袍。
“此提议尚可。那寡人就收下了。”
随即他看向韩沥,语气恢复了那种君王对臣子的正常调子。
“韩沥,寡人就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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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下值之后,宫城外。
橙红色的夕光从咸阳城西边的山头上斜斜铺下来,把宫门到署衙之间那条青石长街染成一片温吞的金色。
韩沥和李斯一左一右,顺着散了朝的官员人流往外走。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辚辚的车马声和官员们低声的交谈混在一起,被黄昏的风一裹,便散在了长街尽头。
李斯偏过头,看着韩沥。
那张清瘦的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品一杯还没泡开的茶。
“你这屡次献奇器,得到的无非是赏钱和绢帛。”他终于把那个憋了半天的疑问说了出来,“这点赏赐,够回你的本吗?”
“不够。”韩沥答得坦率,脚步没停,“但不是靠要赏赐才献器的。”
“这我知道。”李斯收回目光,双手拢在袖子里,边走边说,“你现在可算是简在君心。王上基本上什么事都会问你一句——是个谒者又如何?这宠幸已经无人能及了。”
“通古先生啊——”韩沥拉长了调子,转头看着李斯,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看破人心的调侃,“此刻能单独奏见王上之人,无非就盖聂先生、你和我。”
他叹了口气。
“我受限于韩室身份,在咸阳官场是注定升不到顶的。现在你我的官秩大差不差,可过不了多久你会越升越高——我到时候无非是成为未来李大人谦卑的属官罢了。”
“诶诶诶!”
李斯连摆了三下手,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我李斯可承受不住你这个属官!相邦都被你今天的表现差点绷不住——你太能搞事了!”
“可我从不反对相邦的提议。”韩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自豪,“并且只要相邦想要我退让,我绝不会不知进退。”
“哼,你也就这点好了。”李斯摆了摆手,把那副被噎到的表情收了回去。
两人顺着长街又走了一段。暮色从墙头上压下来,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街边一盏接一盏的灯笼开始被点燃,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慢慢铺开。
李斯正准备换个话题,说说别的事情——忽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从宫中方向小跑着追了上来,脚步轻而快,在韩沥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是韩谒者吗?”
韩沥停下脚步,转过身。李斯也跟着站住了。
“嗯。”韩沥点了点头。
内侍往前凑了一步,侧过身子,将嘴凑到韩沥耳边。
耳语。
声音极轻极细,连站在两步外的李斯都一个字也听不清。
李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内侍——面生,不是在他记忆里伺候王上的老人。
那此人就属于太后、楚系或嫪毐中的某一路。
再看着韩沥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李斯心里那本无形的册子又翻开了一页。
有意思。
韩沥跟宫里哪个人有来往?
耳语声停了。
内侍退后了半步,整了整袖口,等着韩沥的回答。
韩沥开口了。
“没空。”
两个字,干净利落。
内侍愣了。
李斯也愣了。
“可是这是——”内侍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谁都不能在我下值后找我。”韩沥直接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内侍的话,“不是王上的要求,一律等我有空再说。”
内侍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正准备扔下一句狠话——然后他的耳朵里突然钻进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极轻极细,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
内侍的脸色在几息之内翻了两个转。先是茫然,再是惊愕,然后是勉强压住了惊愕之后的恶狠狠。
“得罪了贵人,看你怎么办?!”
“我总能找到补偿的方法。”韩沥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谁都不能打扰我下值。”
“我会告诉贵人的!”内侍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背影在三步之内就恢复了那种宫中内侍特有的急匆匆步伐,袍角在暮色里甩了两甩,消失在宫城方向的一排铜灯后面。
李斯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转头看着韩沥。
他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某个问题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还是一咬牙问了出来。
“谁……谁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马上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若是觉得秘密,就不必对斯说了。”
“太后。”韩沥吐出了两个字。
“啊?华阳太后?!”
李斯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这个答案是他在心里转了半圈之后觉得最有可能的那个——但他还是被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串问题就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为什么找你?你为什么不赶紧过去?得罪了华阳太后可不是——”
至于另一个太后……李斯的印象里,赵太后甚恶韩沥,几乎从没有想找韩沥的可能。
所以一定是华阳太后,只能是华阳太后。
“联姻。”韩沥吐出了下一句话。
李斯张着嘴,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
“啊?楚系这么快就准备与你联姻了?!”他的语气里既有震惊,又有一种释然。
因为这很合理。
韩沥是没婚配之人。
可他并不是真无职无权之人——背靠幻梦,掌握着从新郑到咸阳的诸多产业与非正式渠道,任何一方与韩沥联姻,都能变相影响幻梦的资源和立场。
在楚系眼里,趁着韩沥还没被别家抢走,先下手为强——这逻辑没毛病。
“此事王上知道吗?”李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街上的官员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没人注意到他们。
“所以我宁愿先拒绝。”韩沥把双手拢进袖子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推演棋局一般的平稳,“这事急不得。”
他偏过头看着李斯,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醒。
“眼下我唯一的联姻对象,不是宗室就是楚系。两害相权取其轻——好决定吗?”
李斯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不好决定。”
宗室的问题在于,王上还没完全相信宗室——因为宗室里有人跟着嫪毐,成分太复杂。
楚系的问题在于,楚系是大秦内部最根深蒂固的桎梏,迟早有一天要被打压甚至铲除。
原本要是夏太后还在,成蟜那一脉的韩系后宫力量还在,韩沥直接归成蟜或夏太后管就行——可惜夏太后已死,成蟜已叛,韩系一脉在秦国已经断了根。
韩沥现在娶哪一方为正妻,都会对王上构成某种掣肘。
“此事,最好等王上亲政之后,可再做决定。”李斯给出了他的判断。
亲政之后,嬴政的筹码会成倍增长,到那时候再谈联姻,也许格局完全不同。
“这是自然的。”韩沥点了点头,随即苦笑了一声,“可现在这关系搭上来……也不能完全得罪噢。”
李斯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这是你幸福的烦恼。一切唯凭王决——我等做臣子的,受着就好。”
“是这个理啊。”韩沥也笑了笑,拱拱手,和李斯继续相向而行。
但他在心里,已经把赵姬给骂的狗血淋头!
你不看看时候的吗?
我在和李斯下班同行——你派人突然找我说要见我?
这是准备让李斯撞破我与秦王、相邦、太后和嫪毐之间的那些事?
那李斯就真死定了!
这还不是我韩沥想害人——而是没人允许这么个人撞破这么隐晦的事!
算了。
韩沥也知道赵姬从来都不体谅任何人。
她想要什么就想要,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从不考虑对方是否方便、是否有风险、是否会被第三方撞破。
而且心眼很小,特别记仇。
因此,他对内侍明面上说了句没空。
用最坚决的姿态把李斯的视线挡在了外面。
可实际上——他用传音入密之术告诉了内侍,自己会晚上潜入宫城会见。
很阴私,很禁忌,很隐晦是吧?
但这就是以真为器的弊端。
秘密掌握在了赵姬手里,身份就谈不上绝对的自由。
食得咸鱼抵得渴——既然他对太后承诺以真为器,就得承担这承诺带来的代价。
所以如果真被发现了……
韩沥对此看透地微微一笑。
不外乎引颈就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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