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敛去,青芷小院的压抑沉落心底。
颜雪一句家规落下,便不再多看地上伏低做小的苏晚卿半眼。
虚伪的泪水、刻意的惶恐、佯装的知错,在她眼底皆无所遁形。历经无数权谋棋局,这种低级的示弱反扑、以退为进的伎俩,早已烂熟于心。
她今日重罚禁足,看似只是闭门思过的轻薄惩处,实则彻底掐断了苏晚卿在外笼络人心、挑唆是非的所有渠道。
断了她的口舌,困了她的行踪,便是收网的第一步。
颜雪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怔怔、满脸愧色的贺云舒,语气柔和了几分,褪去方才的凛冽威严,只剩长辈的温沉。
“云舒,随我回房。”
贺云舒此刻早已心绪翻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愧。
方才母亲字字句句拆穿真相的画面犹在眼前,过往数年她被人当刀使、被假意温柔蒙骗,一次次冷落亲嫂、偏袒外人,蠢得可怜。
她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娘……我知错了。”
颜雪未曾苛责,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知错便改,亲人永远是亲人,外人终究是外人。往后擦亮眼睛,莫要再被廉价的柔弱与眼泪蒙骗心智。”
“是。”贺云舒重重颔首,眼底的懵懂彻底褪去,多了几分清醒。
柳氏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小姑幡然醒悟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积压许久的姑嫂嫌隙,竟借着今日一场对峙,悄然消解大半。
三人转身离去,再无人眷顾院中跪地的苏晚卿。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庭院死寂无声,方才一直温顺颤抖、伏地认错的少女,才缓缓抬起头。
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上,泪痕犹在,却再无半分怯懦委屈。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阴翳,眼底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戾气。
知错?
她何错之有?
她自幼父母双亡,颠沛流离,看尽世人冷眼。凭什么贺云舒生来便是嫡出贵女,锦衣玉食、双亲疼爱?凭什么柳氏端坐主母之位,执掌荣华、儿女绕膝?
她寄居贺府,步步小心、处处筹谋,想要争一份前程、夺一份安稳,何错之有?
是贺老夫人太过死板,是贺家人太过愚钝!
贴身小丫鬟瑟瑟上前,低声惶恐道:“姑娘,现在怎么办?老夫人禁了咱们院门,往后咱们连院子都出不去了……”
苏晚卿缓缓起身,抬手拂去裙摆尘土,指尖冰凉,唇角勾起一抹冷戾的弧度。
“出不去?”
“不过是暂时蛰伏罢了。”
她深谙韬光养晦之道,越是被严加看管,越不能急于冒进。
今日颜雪雷霆出手,断了她挑唆是非的路,那她便暂时收了锋芒,装几日安分守己、悔过自新的模样。
贺峥最重情义、最念旧恩,只要她乖乖蛰伏、不露破绽,时日一长,将军必定心软。贺云舒本就对她心存愧疚,只需稍加示弱,便能再次挽回人心。
至于老夫人……
不过是个大病初愈、垂暮之年的老人,能撑得了多久?
苏晚卿眸光沉沉,低声吩咐:“从今日起,院里所有人安分守己,闭口不言外事,每日按时请安、静心抄经,做出悔过姿态。谁若是敢私自外出、妄议主宅,仔细皮骨受苦。”
“是,奴婢记住了!”
小丫鬟连忙应下,再不敢多言。
青芷小院,自此表面一片安分,内里暗流深藏,只待时机,伺机反扑。
而主院之内,暖意安然,一派肃清之态。
颜雪重回榻上静养,柳氏细心为她盖好被褥,端来温凉的汤药。
贺云舒立在床前,主动开口致歉:“娘,以前是女儿糊涂,次次听信晚卿挑唆,冷落嫂嫂,闹得府中不和,女儿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柳氏闻言温声一笑:“一家人,何来怪罪之说,知晓便好。”
姑嫂二人相视一眼,过往隔阂烟消云散,眼底皆是真切的温和。
颜雪看着和睦的二人,心底安稳。
人心已稳,接下来,便该取证定罪。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贺峥大步归来,神色肃然,手中捧着厚厚的一叠账本与明细清单。
“母亲,府中账目、下人名册,尽数核查完毕。”
他行至床前,将账本递上,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沉怒与寒意。
此前他只当是下人手脚不干净、些许零碎损耗,从未想过内里藏着这般多的猫腻。
颜雪微微抬眸:“说吧,查出了什么。”
贺峥沉声道:“府中近两年来,首饰、绸缎、药材、珍稀摆件,频繁莫名损耗。初时只是小件饰物,无人在意,越往后,损耗数额越大。管家先前怕担责,一直遮掩不报,只当是遗失。”
“还有每月例银、采买银两,常有莫名超额支出,细查之下,皆是青芷小院以身体孱弱、需滋补休养为由,逐月超额支取。”
“不止如此。”贺峥语气愈发冰冷,“我查到,晚卿身边的贴身丫鬟,暗中拿着府中名贵首饰,偷偷出府典当兑换银钱,前后不下十余次。下人之中,有三名粗使丫鬟、两名小厮,常年被她收买,专为她打探主宅消息、散播流言、挑拨各房关系。”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从前那些轻飘飘的流言、莫名消失的物件、府中隐隐的不和,此刻尽数有了源头。
不是误会,不是琐碎,全是苏晚卿精心谋划、步步蚕食的算计。
贺峥心底又怒又愧。
怒的是自己养虎为患,纵容豺狼祸乱家宅。
愧的是母亲久病操劳、妻子隐忍受屈、妹妹懵懂被欺,而他身为一家支柱,竟全然懵懂无知,被所谓情义蒙骗双眼许久。
“儿子糊涂,险些毁了贺家和睦,愧对母亲,愧对内眷。”贺峥沉声垂首,满心自责。
颜雪看着他愧疚模样,并未苛责,只是缓缓开口:
“知错能改,为时未晚。你征战沙场,忠君报国,无暇顾及后宅细碎,并非过错。错只错在,情义无度,姑息养奸。”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账本,目光清明锐利:
“如今账目确凿、下人证供俱全、典当银钱有据可查,便是苏晚卿作乱的铁证。”
“只是此刻还不是清算之时。”
贺峥一愣:“母亲?”
颜雪缓缓道:“她父为国战死,世人皆知。如今贸然将她逐出门庭、严加惩处,外人不明真相,只会非议你忘恩负义、薄待忠良遗孤,毁你半生忠名。”
贺峥瞬间醒悟。
他身为镇国将军,立身根本便是忠义二字。
苏晚卿手握“忠良遗孤”的护身符,只要缘由不够正大光明,惩处她,便会落人口实,被朝堂小人借机攻讦,污他名声。
颜雪眸光沉静,早已筹谋周全:
“暂且压下所有证据,封存账目、稳住收买的下人、保留典当凭证。”
“我要的不是仓促驱逐,是让她所作所为,尽数曝光于人前。让世人知晓,不是我贺家薄情寡义,是她忘恩负义、狼子野心,辜负贺家养育庇护之恩,自作自受,自取灭亡。”
不鸣则已,一鸣必斩草除根。
要做,便做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断她所有同情、所有后路、所有翻盘的可能。
贺峥心头豁然开朗,郑重拱手:“儿子一切听从母亲安排!”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贺家人心归拢,铁证在手,布局已成。
蛰伏在小院中的毒蛇尚且以为自己仍有反扑之机,却不知,她的所有退路,早已被榻上垂暮老人,悄无声息尽数封死。
这场深宅棋局,攻守之势,早已彻底逆转。
(本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