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微熹,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内室。
一夜静养,颜雪身上高热尽数褪去,虽身躯依旧带着老者的虚弱疲惫,神智却愈发清明沉稳。
柳氏一早便打理好内务,亲自端来清粥小菜,伺候她梳洗用膳。
府中经过昨日一番彻查整顿,下人风气已然大变。往日里私下嚼舌根、趋附青芷小院的仆役尽数被替换,余下之人个个谨言慎行,进退有度,整座将军府终于恢复了该有的规整肃静。
用过晨膳没多久,院外丫鬟进来回禀。
“老夫人,青芷小院的苏姑娘在外候着,捧着经书,说是自知昨日有错,特来登门悔过,请老夫人准许入内请罪。”
柳氏执筷的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浅淡:“倒是会挑时辰。”
昨日刚被禁足立规,今日一早便迫不及待前来悔过。
哪里是真心知错,分明是见府中风气大变、人心收拢,自己被彻底孤立,急于挽回形象、博取同情。
颜雪神色淡然,唇角掠起一抹浅凉笑意。
她料定苏晚卿不会安分蛰伏。
这般隐忍又野心勃勃的性子,绝不可能坐视自己在府中彻底失势。示弱悔过,是她眼下唯一能走的路。
“让她进来。”颜雪淡淡开口。
不多时,素衣素裙的少女缓步入内。
今日的苏晚卿,比往日愈发素净低调。一身洗得发白的浅青衣裙,未施半点粉黛,发丝规整绾起,连唯一一支银簪都取了,手上捧着一卷泛黄的静心经书,步履轻缓,眉眼低垂,温顺得如同毫无棱角。
行至床前,她双膝稳稳跪地,姿态恭谨谦卑,声音轻柔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愧悔。
“孙女昨日糊涂,心性浮躁,言语无状,妄自挑动府中姑嫂嫌隙,惹祖母动怒、惹家人不睦。一夜自省,深知罪孽深重,心中惶恐不安,特来向祖母请罪。”
她将经书高高举起,置于头顶,一副诚心悔过、痛改前非的模样。
“昨夜孙女闭门思过,通读静心经卷,幡然醒悟。寄居贺府数年,承蒙祖母庇佑、将军照拂、婶母包容、小姑疼爱,孙女本该安分守己、谨守本分,回报贺家恩德,却因自己心性狭隘、不知知足,屡屡生出杂念,扰了府中清净。”
“从今往后,晚卿潜心悔过,闭门抄经修身,绝不妄言、绝不滋事、绝不私自挑唆是非。余生只求安稳待在府中,默默祈福,报答贺家养育大恩。”
字字诚恳,句句真挚,声线微微哽咽,眼底水光潋滟,看着虔诚又可怜。
若是换作从前的贺老夫人,见她这般知书达理、真心悔过,必定心头一软,当即扶起宽慰,既往不咎。
就连一旁的贺云舒,晨起听闻她跪地悔过的话语,心底残存的那点芥蒂,都悄悄松动几分。
说到底,她从前只是糊涂听信谗言,而苏晚卿,终究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已然低头认错。
唯有贺峥与柳氏神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
经历昨日种种,他们早已看透这副皮囊之下的诡谲心肠,再不会被几句假意说辞打动。
颜雪靠在软枕之上,静静俯视跪地的少女,目光温和却无暖意,淡然从容,看不出喜怒。
她不说话,屋内便无人敢开口。
沉寂的气氛一点点压下来,苏晚卿跪地的脊背微微紧绷,垂落的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焦灼。
她最怕的,就是这位老夫人不接招、不表态。
半晌,颜雪才缓缓开口,嗓音沉缓温和:“知错能改,便是好事。人这一生,最怕执迷不悟,既已知错悔过,我便不再追究昨日之事。”
苏晚卿心头微松,眼底掠过一丝隐秘喜色。
果然,老人终究是老人,心软、惜弱、吃软不吃硬。
只要她肯低头卖乖,昔日的包容优待,迟早能一点点拿回来。
不等她暗自庆幸,颜雪话音一转,徐徐落下:
“既然你有心修身悔过,潜心静心,我便成全你。”
她看向一旁侍立的管家,从容吩咐:
“往后,青芷小院彻底闭门清修。撤去院中所有精致摆设、多余摆件,免去她每日晨昏请安、逢节侍奉的规矩。”
“每日送粗茶淡饭入内即可,无需任何丫鬟贴身伺候,无需供给绸缎脂粉、滋补药膳。令她日日抄经百遍,静心思过,未得我手令,终身不得踏出青芷小院半步。”
一番话,温柔平和,却直接将苏晚卿所有后路彻底封死。
免去请安,是断她露面博取同情的机会。
撤去伺候、削减供给,是剥她所有特殊优待。
闭门禁足、终生不得出院,是将她彻底圈死在方寸小院之中,与世隔绝。
她想要的“悔过卖乖、博取怜悯、伺机翻盘”的路子,被颜雪温柔一刀,彻底斩断。
苏晚卿浑身猛地一僵,高举经书的双手骤然颤抖,脸上所有虔诚悔过的神色瞬间僵住,心底涌起滔天错愕与不甘。
她以为低头认错便能从轻发落、缓和关系,
万万没想到,这位老夫人,竟借着她“主动悔过”的由头,顺势将她彻底幽禁!
看似成全她静心修身,实则是将她彻底打入冷宫!
“祖母……”苏晚卿声音微颤,再也维持不住完美的温顺姿态,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孙女……只求改过自新、侍奉家人,不敢独享清修……”
颜雪淡淡垂眸,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既有悔过之心,便该潜心静修,斩断凡尘杂念。贺府家人和睦安乐,无需你费心侍奉。好好闭门思过,安稳修身,便是你对贺家最好的报答。”
“怎么?方才口口声声知错悔过,转瞬,便不愿静心思过了?”
一句话,直接堵死她所有辩驳余地。
她若是敢反驳,便是心口不一、假意悔过、欺瞒长辈。
她若是顺从,便是彻底被幽禁小院,再无半分兴风作浪的可能。
进退两难,无路可逃。
苏晚卿牙关死死咬紧,舌尖几乎被自己咬出血味。
她看着眼前一脸平和、慈和端庄的老夫人,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的寒意。
这哪里是垂暮多病、心软和善的老人!
这分明是一只藏于市井、静候猎物、运筹帷幄的老狐!
每一句温柔话语都是陷阱,每一次退让都是布局!
她步步算计,却终究落入对方掌中。
贺云舒站在一旁,此刻彻底看懂始末。
母亲哪里是饶恕她,这是借着她主动请罪的台阶,名正言顺地永久禁足她!
既落得宽和仁慈、成全晚辈悔过的美名,又彻底根除了府中祸乱。
高明,通透,滴水不漏。
贺云舒心底最后一丝对苏晚卿的怜惜彻底烟消云散,只剩彻彻底底的清醒。
眼前这人,根本不值得半分同情。
贺峥眼底掠过一抹赞许之色,心底彻底安定。
母亲这一手,太过漂亮。
不恶语、不重罚、不伤人伦情义、不落旁人口舌,却直接锁死了苏晚卿所有作乱根基。
苏晚卿僵跪在地,胸腔之中戾气翻涌、恨意丛生,面上却不得不硬生生压下所有不甘与怨毒,死死维持着温顺恭谨的模样,低头叩首,字字艰涩:
“孙女……谨遵祖母教诲,潜心悔过,静心修身。”
“甚好。”颜雪微微颔首,语气淡然,“管家,即刻照办。封锁青芷小院,严守规制,不得有误。”
“是,老夫人!”管家躬身领命,转身退下安排诸事。
苏晚卿再无半分停留余地,只能在丫鬟的引领下,失魂落魄、步履沉重地退出内室。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清晨暖阳落在身上,她却只觉通体冰凉。
所有伪装、所有筹谋、所有翻盘的希望,
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尽数落空。
廊下风声掠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得刺骨。
贺老夫人……
你既这般赶尽杀绝,
那就休怪我,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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