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太学学正,秦桧,字会之。
这九个字从那老博士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却像根钉子,稳稳楔进了他的脑子里。
秦桧。
那可是秦桧。
他方才还当此人不过是个寻常的太学官,至多觉得眼神精明了些,面相倒也算忠厚老实。谁能想到,迎面撞上的,竟是这么一位“老熟人”。
王浩川一时间甚至有些恍惚,恍惚得都快忘了自己眼下还身在太学,前头还有一位刘博士正带着路。
“官人?”
前头的刘博士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回过头来喊了一声。
王浩川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来了。”
他压下心头那股翻腾不休的古怪情绪,快步跟了上去。只是人虽跟着往前走,脑子里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秦桧如今居然已经在太学了。虽然官阶不高,却已不是那个尚未入仕、默默无闻的书生,而是实打实进了官场,开始在东京这池深水里扑腾的人了。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想找出秦桧是如何从一个九品学正一步步走上高位的过程,可惜,这段历史他并没有仔细读过。
他转念又想,有必要找人了解一下秦桧这个人——看看如果没有了靖康之耻,他还有没有可能成为一个大奸之人。他觉得,凭着对秦桧性格的了解,或许可以对他人生的走向做一个推演。
想到这里,王浩川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妈的。
东京这地方,果然是个妖怪窝。
刘博士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王浩川,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这位老博士显然对王浩川有些好奇——一个正六品的开封府通判,跑到太学来拜访莫怀渊,还口口声声自称“学生”,这关系着实让人琢磨。
王浩川跟着刘博士穿过几重回廊,才在太学深处找到莫怀渊的值房。房门半掩,里头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翻动纸页的轻响。刘博士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王浩川一眼,用下巴朝门里努了努,低声道:“到了,你自己进去吧。”
王浩川道了声谢,整了整衣冠,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声音是从书案后面传过来的,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带着几分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沉缓。
王浩川推门进去。
值房不大,一桌一椅一架书,墙角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莫怀渊坐在案后,手里拈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随口问了一句:“有事?”
王浩川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学生王浩川,拜见恩师。”
那只拈着书卷的手忽然顿住了。
莫怀渊抬起头来。
一年不见,老人比在秦州时清瘦了一些,两鬓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丝毫不见老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外袍,朴素得不像一个太学博士,倒更像一个乡间教书的老夫子。
他看见了王浩川,整个人微微一怔,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把书卷搁在案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你来了。”
“学生来了。”
莫怀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身官服上缓缓掠过,最后停在他腰间的银鱼袋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欣慰的意味。
“一年前你还在我案前交文章,穿着一身布衣,连鱼袋都没有。如今再来,已经是正六品的开封府通判了。好,好得很。”
他说了两个“好”字,语气却并不像旁人那样带着惊叹或者奉承,反倒带着一种老辈人看到后辈长成时特有的欣慰——那种欣慰不张扬,淡淡的,却比什么都真切。
王浩川没有急着说那些客套话,只是走到案前,又朝老人深深一揖。
“学生这一路走来,若无恩师当初点拨,绝无今日。学生今日来太学,一是拜见恩师,二是向恩师告罪——学生没有参加今年的省试,在学问一途,有负恩师教诲。”
莫怀渊看了他片刻,然后摆了摆手。
“坐下说话。”
王浩川便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同从前在州学时一样规矩。莫怀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你方才说,你这一路走来——那便说说,你是怎么没有通过科举走过来的?我虽有耳闻,但都是旁人转述。今日你自己说。”
王浩川便从赴京说起。说他在去真定途中遇上公主被劫,随同殿前司护卫一起冲杀;说他回京因功得了同进士出身,又受聘出任剿匪参议,随官军进剿太行山匪患;说他在宗正寺任主簿、任寺丞,后来被外放杭州通判;说他在杭州待了数月,如今又奉调回京,任开封府通判。他说得简略,大事不遗漏,小事不啰嗦,语气平实,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当然,有些事情他选择了省略——比如他和赵福金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比如他在杭州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比如他手里那支正在秘密训练的特战队伍。这些事,他觉得老人知道了,恐怕扛不住。
莫怀渊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始终没有打断他。
等他讲完,莫怀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这一路,虽有机缘在身,却也步步都有实打实的功劳。救公主是胆,剿匪是谋,外放杭州是历练,回京任职是重用。官家待你不薄,你自己也争气。”
王浩川拱手道:“恩师过誉了。”
莫怀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落在茶汤表面那一层细碎的水汽上,仿佛在思索着什么。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王浩川,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文瀚,你可知道,你们这一年的升迁速度,在大宋百余年的历史上,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王浩川听到“你们”两字,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老人。
莫怀渊继续道:“天道循环,世事因果,祸福相依,大起难免有大落。官场复杂,往后的路,每一步你们都要谨慎啊。”
王浩川心想,我们不需要谨慎,因为我们压根就没想在大宋官场上走很远。但他嘴上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话锋一转,问了一句:“老师,方才学生在来的路上问路时遇到一人,不知老师是否熟悉?”
“是谁?”
王浩川顿了顿,语气如常地回道:“一位自称学正的先生,后来才知道,姓秦,单名一个桧字,字会之。是他介绍刘博士引我来此的。”
莫怀渊点了点头,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倒是个热心人。”王浩川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经意。
莫怀渊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像一面筛子,漏不掉什么。
“热心?他确实热心。太学里的人,十个有八个都觉得他热心。可热心到这个地步的人,多半都不只是热心。”
王浩川没接话,只是看着老人。
莫怀渊便继续道:“秦桧此人,江宁人氏。政和五年进士及第,初授密州教授,后调太学任学正。学问尚可,但也不算顶尖。最过人之处,是会做人。”
“会做人?”
“对。据我所知,在太学这几年,上至国子监祭酒,下至杂役门子,没有人说他一句不好。可他越是这样,我反倒越是留着一分心——一个人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好,那这个人要么是真圣贤,要么就是藏得太深。”
王浩川默默听着,没有急于评价。
莫怀渊又道:“他的妻室姓王,出身官宦之家,是前宰相王珪的孙女。王珪虽已故去多年,但王氏一族在朝中的人脉尚在。其弟王奂如今在御史台任推官,品级不高,位置却要紧。秦桧娶了这桩亲事,等于在朝中多了一条很稳的根。”
“还有——”莫怀渊顿了顿,“他曾与蔡京一党走得很近。蔡家虽已失势,但他在朝中的根基并未尽断。秦桧这个人,眼力好,下注下得准,在谁得势的时候靠近谁,在谁失势的时候又绝不沾边。这种人,本事是不小的,只是要看这本事用在了什么地方。用到正处,利国利民;用到错处,大奸大恶也是可能的。”
他说完这些,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这番话只是随口提了几句,并不值得特别在意。
王浩川心中颇受震动,暗想:还是人老眼光毒,看人真准。
这是一个他必须记住的名字,一个他可能会打交道的人。眼下秦桧的官职远低于他,可按照历史的走向,这个人会在若干年后成为整个大宋最让人忌惮的存在。哪怕历史被他们五个人改变了,这个人也不会甘心只做一个九品学正的。
而现在,他就在太学里,穿着青袍,替人指路,笑容温和,看着再寻常不过。
王浩川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道:“学生记下了。”
莫怀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莫怀渊问他如今住在何处,平日忙些什么,王浩川一一答了。莫怀渊微微颔首,道:“你如今是六品通判,公务繁琐,但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年轻人刚起步,欲速则不达,有时停下来喝杯茶,反倒比一味前冲更能看清路。”
王浩川郑重应下:“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莫怀渊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你如今在京城任职,若是得空,不妨来家里坐坐。我如今住在大郎府上,就在城东甜水巷,离你开封府也不算远。你来了,咱们师徒还能好好说说话。”
王浩川当即道:“学生正有此意。不知恩师何时方便?”
莫怀渊想了想:“三日后罢。正好那天大郎休沐,二郎也不用当值,一家人都在。你来了,咱们好好吃顿饭。”
王浩川拱手道:“学生一定到。”
他又想了一下,试探着问了一句:“恩师说一家人都在——那……”
莫怀渊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沅儿也在。她和她大嫂住一块儿,来了这么久,还没怎么出过门。你若来了,她也能见见你。”
后面那句话说得随意,像是顺嘴一提。
可王浩川的心跳却漏了一拍。此时对他来说,见,还是不见,是个“哈姆雷特”问题。但想还是不想,他知道已经不是个问题——谁能拒绝那亮晶晶的一汪秋水呢。
但他脸上却依旧平静,只是笑了笑:“那就叨扰恩师了。”
莫怀渊看着他,目光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不经意的打量,又像是比打量更深一层的端详。片刻之后,他收回了目光,顺手拈起案上那卷书,像是方才什么都没看过。
王浩川便知该告辞了。
“老师,学生今日就先回去了。三日之后,学生定当登门拜访,到时候再与老师好好叙旧。”
莫怀渊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王浩川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去吧。三日之后,老夫在家等你。”
王浩川转身出了值房,轻轻带上门。
日光正好,太学的回廊里洒满了金灿灿的秋阳。王浩川走在廊下,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可脑子里却一刻也没闲着。
王浩川轻轻吐了一口气。
三日后,莫府。
莫清沅也在。
他的脚步在廊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走出太学大门,上轿而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