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低着头,像在跟火说话:
“我回去,要打的不是周人,是我自己人。”
“左右贤王争起来,不是两个部落在打,是整片草原在撕。”
“谢临,我怕我回去,也压不住。”
谢临往火里扔了根柴,说:
“你压不住,你父汗能压住。”
“你回去,就是让左贤王部的人先知道,月亮湾还活着,谢临还愿意给他们种子。”
“你一个人压不住草原,但你和你父汗加起来,能让左贤王部不先乱。”
“左贤王部稳住了,这仗就打不大。”
巴图尔沉默了很久,最后道:
“我走了,月亮湾北面交给谁?”
谢临说:
“我亲自来。”
“你走之后,我在月亮湾扎营。”
“五十个人,不多不少,全听我调。”
“我看谁还敢从北边来。”
巴图尔抬头看谢临,火苗在他眼里跳。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谢临,我们草原上有一句话——能跟狼一起吃肉的人,才能跟狼一起活。”
“你就是这样的人。”
谢临也笑了,很淡:
“我不是狼。我是种地的。”
“只是这地,得先有命种。”
第二日清晨,巴图尔辞别月亮湾。
谢临送他到谷口。
两人没说什么,只并排走了半里。
巴图尔上马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重新挂起的大旗。
“等我回来。月亮湾第一把黍,我要亲手割。”
谢临抱了抱拳,道:
“等你。”
巴图尔策马朝西去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随。
那几骑在雪原上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吞没。
谢临站在谷口,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慢慢转身。
清怡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短弓背在肩上,脸冻得发红。
她见谢临回来,只低声说:
“他会回来的。”
谢临“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带人重新整了整月亮湾的防务。
把留下的五十人分作三班。
一班巡北,一班守谷,一班歇息。
孙大有管田,赵明瑞管账。
清怡替谢临管弓手,每日在谷口外巡视三次。
一切都压得极紧,像一张绷住的网。
当晚,石七爷从铁关城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谢震山夜里在房中吐血。
军医说是旧伤复发,情形不太好。
谢临看完信,脸色没变,只对来人说:
“好生看护。”
“他若死了,就把他的嘴缝上。”
“省得到了地府乱说。”
清怡等他安排完,才问:
“谢震山要是不行了,你之前写的那些供词怎么办?”
谢临说:
“他早交代了。我把他写的都收着。”
“他活一天,是他的命。”
“他若死了,那些纸比他有用。”
他顿了顿,又对赵明瑞道:
“明日回铁关城。”
“月亮湾这边,你和孙大有留下。”
“有事,让清怡骑马回来报我。”
赵明瑞和孙大有都应下。
清怡听了,却没说话。
她看着谢临,像有话要讲,可终究没开口。
夜里,谢临没有睡。
他裹着皮袍,一个人坐在篝火旁。
北风从谷口灌进来,像有无数人在远处哭。
谢临拨着火,心里清楚。
巴图尔这一走,北境和草原之间便再没有能替他传话的人了。
以后的路,只能自己走。
他忽然很想知道,皇帝是不是也在等这一刻。
等北狄内斗,等他分兵,等他露出破绽。
谢临抬头望了望天。
天很黑,没有星。
雪又稀稀拉拉地飘了下来。
他闭上眼,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
他知道,京城不会让他把这一季黍子收完。
总有刀,会从雪里伸出来。
而谢临,已经决定不再躲了。
谁伸刀,他砍谁。
来一个,杀一个。
北境的天,他谢临要亲手撑住。
谢临回到铁关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来不及换衣裳,便去了谢震山养病的后院。
赵明瑞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灯。
两人踩着一地碎雪穿过回廊。
院里静得只听见风吹窗纸的响。
军医正从屋里退出来。
他看见谢临,忙低了头。
“人怎么样?”
谢临问。
军医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回参赞,将军他……今晚怕是不太好。旧伤崩了,血止不住。该用的药都用了,只能看他自己了。”
谢临没说话,推门进去。
谢震山躺在床上,脸色灰中透青。
两条手腕上缠着白布,布上已经透了血。
他听见门响,吃力地转过头来,看见谢临,眼里动了动。
“你回来了。”
他说,声音又轻又散,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谢临走到床边,没坐。
“我回来了。”
“你还能说话,就把还没说的那半截说出来。过了今晚,怕没机会了。”
谢震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却带着说不清的酸楚。
“你比你娘还狠。”
他喘了口气,又说:
“京里要收北境,不止是因为你。也不止是因为我。”
“他们要用北境换一场太平。用你的命,换西北边军不反。”
谢临的目光微微一沉:
“谁的主意?”
谢震山闭了闭眼,像在掂量,又像在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当年北境那批箭矢,不是北狄人射的。是宫里从南边调的毒箭。李泉经的手。这是圣上许的。后来你替镇北王查出来,才会逼得他们处处要你死。”
谢临站在那里,没动。
这层窗户纸,终于被谢震山自己捅破了。
谢临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可亲耳听见,还是冷得刺骨。
“你这话,有没有落纸?”谢临问。
谢震山指了指床头那口旧木匣:
“都在里面。我写了一半,留了一半。你拿去。那些东西别全信。可你要用的时候,够了。”
谢临走过去,拿起木匣。匣子很轻,里面只有几页纸和半片旧玉佩。他合上匣子,转身要走。
谢震山忽然道:
“谢临,你恨我,我知道。”
“我这一辈子,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
“但有一句话,我最后说给你听。北境的风大,别学我。别把自己活成别人手里的刀。”
谢临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谢震山,声音很低:
“我不是刀。我也不会成刀。”
“我要做的是把北境守住。谁再想拿北境填命,先过我这一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