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把皮袍领口往上提了提,语气很淡:
“路埋了,才要去。”
“不去,雪不会自己退。”
次日天未亮,谢临带着清怡、孙大有和二十名骑兵出了北门。
马蹄陷进雪里,半天才拔出。
队伍行得极慢。
清怡骑在马上,几次想开口,见谢临一直望着北面,又忍住了。
走了大半个上午,官道已经辨不出原样。
只能凭两侧的枯树和界桩认路。
孙大有在后面喊道:
“谢哥,再往前走就是月亮湾北边那条小坡了。”
“雪把路全盖了,要不要先让两个人去探路?”
谢临摇头。
“不用探。”
“我在雪地里走过的路,还记着。”
“过了前面那道坡,往东拐,就是谷口。”
“让弟兄们跟紧。”
他说得笃定,队中无人再说话。
约莫又行了一个时辰,月亮湾的轮廓终于在雪雾里现了出来。
谷口那几根界桩东倒西歪。
旗子只剩下半截,在风里像一只冻僵的手臂。
巴图尔已经带人出来接应。
他脸上冻裂了好几道口子。
看见谢临,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个极短的笑:
“我猜你按不住,肯定要来。”
谢临下马,问:
“地里的苗怎么样?”
巴图尔收了笑,低声道:
“你跟我来。”
两人踩着深雪进了谷地。
月亮湾北坡的黍苗还勉强立着。
南边那一片全被雪埋了,只露出几片黑绿的叶尖。
巴图尔蹲下去,用手拨开雪,露出下面一株冻得发脆的黍苗。
他抬头看谢临:
“这些根还活着。”
“就是雪太厚,压得喘不过气。”
“要是能把雪清掉一些,再堆些干草挡风,还能救回来七成。”
谢临蹲下来,伸手试了试雪层。
雪是干的,又厚又松,底下还结着一层薄冰。
他抓了一把雪在掌心搓碎。
“清雪。”
“让孙大有带人从南边开始。”
“每一拢只清一半,清出来的雪全堆到外沿,别压着苗。”
“干草不够,就拆两顶旧帐,把能盖的先盖上。”
巴图尔点头,转身去分派人手。
清怡也下马帮忙。
一群人从午后一直干到天黑。
谢临始终没歇,弯着腰在田里清雪。
背上的袍子湿透了,像从雪里长出来的人。
孙大有几次要替他,都被他挥手挡开。
巴图尔看在眼里,没说话。
只把自己那壶马奶酒递过去。
谢临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辣得嗓子发烫,却浑身都暖了。
“你说得对。”
巴图尔忽然道。
“你比草原上的风还硬。这地,你一定能种活。”
谢临把酒壶还给他,笑了一下:
“先别夸。等苗立起来再夸。”
清雪到第三天,北坡的苗已经直起了大半。
南边的苗虽折了不少,但根还活着。
谢临让人在地头搭了两排草障挡风。
月亮湾总算从雪里又挣了出来。
就在众人刚要松口气时,北面忽然来了一队骑手。
巴图尔站在谷口望了望,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对谢临道:
“是我大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一直跟着左贤王部,早年被你爹谢震山追过。”
“这回带了六十多骑,怕是来要我回去。”
谢临看向那队骑手。
当先一人高大魁梧,半边脸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鹰眼。
正是巴图尔的兄长斡尔善。
谢临没见过斡尔善,只听过他的名号。
这人十几岁就跟着左贤王打仗,杀性极重。
和巴图尔是截然相反的两路。
若巴图尔是草里长出来的火,斡尔善就是雪里藏着的刀。
斡尔善在谷口外勒马,没有进界。
他用北狄话大声喊了几句。
巴图尔听完,对谢临道:
“他让我跟他回王庭。”
“说左右贤王已经开战,左贤王部需要人。”
“若我不回,月亮湾的北狄人,他全要带走。”
谢临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巴图尔,又看了一眼谷外那六十多骑。
他知道,北狄王庭的内斗终于烧到了月亮湾门口。
巴图尔若走,月亮湾就少了一座桥。
若不走,斡尔善不会空手。
谢临不能替巴图尔选。
可有些话,他得先替这块地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朝斡尔善用北狄话道:
“你兄弟巴图尔是月亮湾的人。”
“这地方,是大周和北狄一起开出来的。”
“你要带他走,先问问这地里的人。”
斡尔善眯起眼,用生硬的周人官话道:
“你就是谢临?我听过你。”
“你很会打仗,也很会哄人。”
“巴图尔跟着你,会变成草原的叛徒。”
“我要带他走,你拦不住。”
谢临看着他,慢慢解下腰间横刀。
他没用刀指向对方,只把刀往地上一插。
刀身没入雪中半尺。
他说:
“我不拦。”
“但你今天敢跨过那根界桩,我就让你知道,月亮湾的雪有多硬。”
斡尔善没动。
他望着谢临,又望着巴图尔,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冷,像北风灌进空荡荡的胸腔。
他一拉马头,带人朝西边去了。
巴图尔望着那队骑手离开的方向,久久没说话。
清怡走过来,低声问谢临:
“你刚才真打算跟他打?”
谢临把刀拔出来,拍掉刀柄上的雪:
“有时候,刀不出鞘,反而比出鞘更有用。”
“他知道我没打算退。”
清怡看了看巴图尔,说:
“可他迟早还会来。”
谢临道:
“那就等他再来。”
“北境不差这一场雪,也不差这一场架。”
当天夜里,月亮湾北面果然出了事。
斡尔善没走远。
他带人绕到谷地北侧的草场,将巴图尔安置在那里的几户北狄人堵在帐中。
巴图尔接到报信,脸色铁青,抓起弯刀就往外冲。
谢临一把按住他,说:
“别一个人去。你去了,就是送死。”
巴图尔甩开谢临的手,声音发沉:
“那都是我族里的人。谢临,你不能拦我。”
谢临没再拉他,只朝孙大有使了个眼色。
孙大有点了几名骑兵,和巴图尔一起冲了出去。
谢临对清怡道:
“你带弓手上北坡。我随后就到。”
“别射人,先射马。”
清怡一点头,带上弓手走了。
谢临和十几名骑兵赶到草场时,斡尔善已经带着人撤了。
几顶帐篷被雪压塌,地上散落着锅碗和干肉。
巴图尔站在一顶倒下的帐前,双手都在抖。
两个北狄老人缩在帐边,口里念叨着什么。
谢临上前问:
“人怎么样?”
巴图尔咬着牙道:
“伤了三个。没死人。”
谢临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他知道,斡尔善这是在给巴图尔看。
下次再来,就不会只伤三个了。
北狄的内斗比北风还冷。
风只伤人皮肉,这种自相残杀,是往骨头里钻。
当夜,谢临和巴图尔坐在篝火旁。
火光照着两人的脸,一个像铁,一个像刀。
谢临先开口:
“你迟早得回去。”
“不是我赶你,是斡尔善不会放过你。”
“你留在月亮湾,这地只会越来越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