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安喊话后,城头上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徐茂的身影出现在城楼正中,隔着垛口看下来,面色平静如常。
“秦安,你大老远跑来,难道只为了和我叙旧?如果只是如此,那就别浪费时间了,我不奉陪。”
“看样子,徐将军这是不想和我多聊啊!”秦安笑道,“不过没关系,这回我打算住得久一点,咱们慢慢处。”
徐茂没有再接话。
他看了秦安一眼,转身消失在了城楼深处。
城头上的弓箭手举着弓,没人放箭。
秦安在城下等了片刻,也不恼,拨转马头回营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军就这么隔着三里地互相看着。
秦安不攻城,不叫阵,不出营,每日只派斥候在城外来回巡弋。
徐茂那边的城门始终紧闭。
……
与此同时,洛城那边热闹得多。
宇文荣带着三万步卒抵达洛城时,故意放缓了脚步,把队伍拉得又宽又散,旌旗在风里翻得铺天盖地。
城头上看见的,觉得浩浩荡荡望不到头。
王冲亲自上了城楼。
他看着城外那片正在铺开的营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旁边的裴基低声道:“主公,看旗号是宇文荣,难道官军是要对我们下手了?”
虽然现在叛军这边众人皆知,指挥作战的乃是秦安,可不管怎么说,宇文荣才是平叛大军的主帅。
现在看到宇文浓亮出了旗号,由不得人不多想。
王冲咬着后槽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宇文荣在城下选了一处高地,把营寨扎下来。
他比秦安直接得多,第二天天不亮便擂鼓聚兵,三千人列阵城下。
他本人策马立在阵前,鎏金镗往肩上一扛,扯着嗓子朝城头吼:“王冲!你儿王琮在我手上,想让他活命,出来跟我打一场!”
城头上鸦雀无声。
王冲站在垛口后面,握着拳头,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王琮虽然只是庶子,但在其展现出一定的能力后,王冲对他还是比较看重的。
这一点,从之前他对曹德仁说王琮是王家的麒麟子,便可以看得出来。
现如今,宇文荣居然利用王琮作为人质,发出要挟,他的心里如何能够好受?
旁边的人都看着他,等他发话。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王冲只说了四个字:“不必理会。”
显然,作为一个老狐狸,最擅长权衡利弊,一个相对比较看好的儿子而已,和自己的基业相比较起来,完全算不得什么。
宇文荣在城下喊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快冒烟了,城头上连根箭都没射下来。
他狠狠啐了一口,拨马回阵。
面对王冲的不理会,宇文荣也不急。
他执行着秦安定下的策略,让三千人轮番上阵,白天到城下叫阵,射火箭、砸石弹,每回架势都拉得很足,摆出要攻城的模样。
等城头上的守军绷紧了弦准备接战,他这边却又呼啦啦退回去,换下一队人上来接着吆喝。
夜里火把点得亮如白昼,营寨之间号角相闻,时不时往城头射几支火箭。
城墙上的守军整夜不敢松弦,眼睛熬得通红,手指搭在弓弦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王冲的头发白了多半。
他不是没有想过出城打一场,但每次走到城门口,看到远处宇文荣营寨里那面鎏金镗的影,步子便又钉住了。
他赌不起。
宇文荣的威慑力实在是太强了,他站在那,便给人一种无法战胜的感觉。
他只能撑。
撑得越久越好!
作为一个以政治起家的老狐狸,他也是一眼就看出了现如今的朝廷的弊端。
拖得越久,朝廷那边只会越来越虚弱,说不定就能够迎来破局之机。
在徐茂和王冲两人打定主意不出城,官军这边也不急着攻城的情况,整个前线的战局,一时间便僵持了下来。
而这么一僵持,便是半年之久。
这半年的时间中,官军虽然并没有采取过多的军事行动,但取得的战果,却一点都不少。
洛城这边,虽然是一座重城,底蕴深厚。
但因为战事的缘故,商业流通,那是直接腰斩。
如此之下,各类物资在庞大的人口面前,日益短缺。
城内粮价翻了五倍,百姓每天天不亮就到米铺门口排队,排到天黑也未必买得着一斗米。
街上的铺子关了七成。
在生存危机面前,可谓是人心惶惶。
尤其是底层的百姓,简直就是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王家那原本因为是第一个站出来造反的世家大族,所带来的声势,可谓是一落千丈。
原本看好王家的几个世家大族,渐渐的削减了支持。
这一下,可以说是斩在了王家的根基上。
王家能够在站出来造反后,短短时间之内,便发展壮大到这样的一个地步,自然不是凭一家之力能够做到的。
而是不少的世家大族,见王家冒出来后,将王家当成是试探朝廷的试金石,给予了不少的支援。
在王家处于顺风局时,这些世家大族,也不介意下注一二,推波助澜。
可现如今,眼见王家处于逆风局,自然纷纷“撤资”。
洛城虽然这边不好过,但起码还是一座重城,底蕴深厚,再加上王家在洛城经营良久,好歹还是能够撑下去。
但洛西城那边就不一样了。
李敬的一万骑兵,在两城之间来回驰骋,把粮道断了干干净净。
即便徐茂很有先见之明,之前一直没有动用自己带来的粮草,进驻洛西城后,也第一时间进行了屯粮。
但洛西城终究就只有那么大,能屯的粮有限。
徐茂的存粮,撑到第五个月时见了底。
他开始按人头减量,每顿从满碗变成半碗,又从半碗变成稀粥。
士兵们端着碗在灶前排长队,碗里的稀粥能照出人影。
有人开始在夜里偷马料吃。
被抓住了,徐茂也不处置,只是把偷料的人调去城外巡逻。
那是送死的差事,可即便如此,偷料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甚至,已经有人受不了饥饿,开始当逃兵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徐茂还能坐得住,但他手下之人,却是士气低落,人心浮动。
这天,伍天等人直接找上了徐茂:“大帅,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兄弟们扛不住了。”
徐茂坐在帐中没动,案上摊着一本账册,最后一页已经翻烂了。
他只是抬眼看了伍天众人一眼,“那你们想要怎么做?”
“出城!”伍天显然是有备而来,直接说出来自己的想法。
不过,他显然也是知道徐茂的底线,选择了退而求其次。
“大帅,咱也不是要和秦安硬拼,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就让末将试一试,看能不能出城弄点粮食回来,要不然的话,弟兄们真的撑不住啊!”
徐茂心知肚明,这不是伍天一个人的想法,而是代表了不少人的心声。
要是真的连试都不愿意一试的话,怕是会寒了人心。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了单通的身上。
“既然你们都是这么想,那就试一试吧,就由单通你带队,率两千人马,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去弄些粮草回来!”
听到徐茂点名要让单通带队,伍家兄弟有些不太服气。
但好不容易争取来这样一个机会,他们可不想这么错过了。
第二天,徐茂总算是下令开了城门。
天还没亮,由单通带着两千人从东门出城,沿着官道往南摸,想要绕开秦安的营寨,尝试去弄些粮草回来。
单通奋战了这么久,经验还是很丰富的。
出城之时,他们的动作很轻,马蹄裹了布,衔了枚,甲胄用布条缠了边。
可队伍刚摸到城外十里处的丘陵地带,两侧忽然响起号角声。
“大舅哥,等你很久了。”秦安的声音从坡顶传来,火把照亮了那面“秦”字旗。
单通勒住马,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下令冲锋,也没有下令撤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坡顶那一片压过来的火把。
两千人在旷野上站成沉默的一团。
面对单通,秦安并没有急着下令进攻,反而饶有兴致地和单通闲聊了起来。
“算算时间,冰儿应该也快要生了把,我要当父亲,你也要当舅父了,你说,要是让她知道,我们在战场上倒兵相见的话,该会有多伤心?”
此话一出,叛军这边不少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单通。
两人之间的关系,现如今已经是众所周知了。
现在听到秦安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副和单通闲聊家常的模样,这使得他们不少人心思浮动。
而单通在听到柳毅提起单冰,知道快要生了之时,眼神也是有一点恍惚。
被自己一直认为还没有长大的妹妹,现如今也要为人母了么?
他是打心底的为单冰感到开心。
但这样的一些想法,并没有动摇他的心智。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秦安一眼,并未接话。
很是干脆利落的拨转马头,下令说了一句:“回城!”
见得单通直接带人往回走,秦安也不知出于何种想法,并未下令出击。
最终,这一仗没打起来。
但在回城的路上,单通的队伍里少了三百多人。
有人趁夜色分散着跑进了野地,单通也没有派人追。
他回到城里时天已经亮了,城头上的士兵看着他空手而归,没有人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刺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