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陈寒的成长,秦安自然是惊喜和喜闻乐见的。
他还真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这个旧时老友好好聊聊。
不过,即便罗寒的表现让他很是不爽,但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够少的,说了要招待,自然不能食言。
换好衣裳后,他便往招待大厅走去。
路上秦安盘算了一路,等到厅门口时,心里已经有了数。
宴席大厅,灯火通明。
李建、李政、李吉已经到了,李玄府坐在末席,正百无聊赖地转着面前的空碗。
唯有李昭宁,女子之身,终究不太适合这等抛头露面的场合。
罗寒来得稍晚些,换了一身干净袍服,可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伤口遮不住,脸色阴沉得很。
陈寒跟在他身后,垂手低头,一副本分幕僚的模样。
秦安在上首坐下,端起酒碗。
“今日罗少主远道而来,秦某有失远迎,先饮一碗,算是赔罪。”
仰头饮尽。
罗寒端起碗,抿了一口便放下,语气生硬:“秦将军客气。”
秦安也不在意,转头看向陈寒,忽然开口:“陈先生,今日在城下,多亏你及时出面,免得了一场不必要的死斗。”
陈寒起身拱手:“将军谬赞,在下不过是尽本分。”
“陈先生谦虚了,你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人,那个情况下还敢站出来,当真是有勇有谋!”
秦安端起酒碗朝他举了举,又转头朝罗寒举了举碗:“罗少主,陈先生在你麾下,可真是屈才了。”
罗寒脸色更沉,正要开口,陈寒已经接过话头,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热切。
“将军过誉了,在下不过是读了几本死书,哪里比得上将军以布衣之身,百战成将,镇北将军常常提起将军,说将军乃是当世第一等的英雄。”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李家众人,嘴角微微勾起,声音足以却让厅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次派少主南下之前,镇北将军特意嘱咐,若见到将军,定要代他问候。”
“镇北将军还说,蓟城那边虽然比不得京城繁华,但胜在安稳,将军若是有意,不妨带着太后娘娘北上蓟城,共商大事。”
此话一出,厅中气氛骤然一变。
李建端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李政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李吉更是直接放下了筷子,目光死死盯着陈寒。
罗寒偏头看了陈寒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他此行,也的确是带着拉拢秦安的任务而来。
只是在这之前,他并不认为一个秦安有什么值得可拉拢的。
可惨败在秦安的手中之后,他即便再怎么不服气,也得忍着。
陈寒这番话,虽然自作主张了些,却也没说错。
秦安端着酒碗,没有立刻接话,心里却是乐了:“好小子,这是一眼就看穿了我目前的处境,这是给我送助攻来了啊。”
显然,他听出了陈寒话里的意思,也明白他这是故意当着李家的面,把罗家的筹码亮出来,逼李家表态。
心里虽然是乐开了花,但秦安面上没表现出丝毫,反而语气不咸不淡。
“陈先生这番话,倒是让秦某有些意外。”他放下酒碗,斟酌了一下:蓟城那边,我暂时不作考虑,太后懿旨已下,要还于旧都,我身为护国将军,自然要奉旨行事。”
既已明白了陈寒的用意,秦安也是不会浪费了他的这一番好意。
目光扫过李家几人,最后落在陈寒脸上。
“不过,镇北将军若是有心为朝廷出力,我倒是欢迎他带兵南下,与我在京城会师,届时共讨宇文逆贼,也是一段佳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拒绝罗家,也没答应什么,反倒把球踢了回去。
李建和李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急色。
李吉更是坐不住了,嘴张了又张,被李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陈寒却像是没看到李家几人的反应,脸上笑意更浓,朝秦安拱了拱手。
“将军心怀社稷,在下佩服,镇北将军若听到将军这番话,定然欣喜,蓟城虽与京城有些距离,但想来镇北将军也会鼎力相助。”
他这话说得更明白了。
罗家不仅能拉拢,还能出兵助阵。
李吉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秦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李家在晋城,距京城更近,麾下兵马也远非罗家可比,将军若与李家合作,何须舍近求远?”
秦安偏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公子这话,我倒听不懂了,我方才说的,是欢迎镇北将军会师京城,可没说一定要与谁合作。”
李吉被噎住,脸色涨红。
李建连忙端起碗打圆场:“三弟喝多了,秦将军莫怪,将军心怀大义,自然是以朝廷为重,我等岂敢置喙。”
秦安没再理他,转头对陈寒说:“陈先生,待会儿宴散了,你留一留,我还有些事想单独请教。”
陈寒拱手应下。
罗寒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总算是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意识到李家这是和自己罗家成了竞争对手。
原本还对于陈寒对秦安表现得那么热情和亲近,感觉到不满的他,心情瞬间舒坦了。
不管怎么说,陈寒是罗家的人,陈寒跟秦安攀上关系,对罗家只有好处。
他端起酒碗,第一次主动朝秦安举了举:“秦将军,今日是我冒犯了,这碗酒,算是我赔罪。”
秦安看了他一眼,端起碗碰了一下:“罗少主客气。”
两人各自饮尽。
李建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桌下握紧了。
他原本以为,秦安跟罗家闹了一个不愉快,罗家这边根本不足为虑。
可陈寒三言两语,竟把局面翻了过来。
李政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却忽然端起碗,朝秦安举了举。
“秦将军,我敬你一碗,平山一别,已有数月,将军风采更胜从前。”
秦安看了他一眼,端起碗,两人对饮。
李政放下碗,语气随意,像是闲谈:“方才将军说,要还于旧都,可京城那边,宇文华经营多年,城高池深,又有重兵把守,单靠洛城一城之力,怕是难以撼动,将军若有意,晋城那边,随时可以出兵相助。”
这话说得比李吉高明多了。
不提条件,不谈交易,只说相助,却把李家的实力和距离优势点了出来。
秦安放下碗,看着李政,笑了笑。
“二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眼下洛城初定,百事待举,出兵之事,还得从长计议。”
李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可眼中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宴席继续,秦安跟陈寒聊得越来越热络。
从大兴当前局势,聊到边军屯田的利弊,又聊到各地粮价的涨落。
陈寒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偶尔还引经据典,说得秦安连连点头。
“陈先生果然才高八斗。”秦安放下酒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我在洛城这些日子,被民政上的事搅得焦头烂额,正缺先生这样的人指点迷津。”
李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建虽然强撑着笑容,可夹菜的筷子明显慢了下来。
李政的目光在秦安和陈寒之间来回,眉头微微蹙起。
宴席散后,李家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吉铁青着脸走在最前面。
李建和李政低声说着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秦安和陈寒并肩离去的背影,眼神急切。
罗寒也回了城西大营。
陈寒被秦安留了下来。
两人重新回到偏殿,门一关,秦安脸上的笑就没了。
“行了,别装了。”
陈寒那张端正的脸上,绷着的表情瞬间垮了,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极不正经的笑。
“小安,你这官当得可真够大的了,现在还真不是一般的威风呢,搁当年,谁能想你有今天这样的成就?”
他这一开口,还是当年白山屯那个腔调,秦安心里那点隔膜一下子就没了。
“少扯淡。”秦安起身给他倒了碗茶,递过去,“你怎么跑到罗家去了?为何还要表现出和我不认识的模样。”
陈寒接过茶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水,沉默了片刻:“小安,你还记得我老丈人一家?”
秦安点头:“自然记得,当年还多亏了常雨嫂子的照顾,要不然我那时,也不会那么轻松。”
说这话时,他的心里还是颇为感慨的。
对于常家,秦安的确是心存感激。
不论是第一天就同意让陈寒送来救济粮,报答恩情,还是后来高价收购自己的猎物,都算得上是雪中送炭,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
如此恩情,他又怎么可能忘得了?
而就在秦安回忆着当年的场景时,陈寒也将自己的情况,娓娓道来。
“在你参军后,常家也确定了我是读书的料后,开始全力支持我读书,甚至花费重金,送我外出求学。”
“可就在我外出求学那几年,常家出了事。”陈寒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也知道,常家几兄弟都是卖肉的屠夫,脾气难免火爆,在做生意时和人起了冲突,闹出了人命!”
秦安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还有这事,你们怎么不早点找我?”
他并不关心闹出人命一事的是非曲直,只知道常家是对自己有恩的。
即便那时的自己,不如现在这般威风,但只要他们找来,自己肯定会帮他们摆平这事。
陈寒苦笑了一声:“我也是事后他知道的,等我知道时,常家已经跑路去了蓟城……”
为了避免秦安再问下去,他直接一口气,将自己的经历全都给说了出来。
原来,在陈寒学有所成了后,眼见世道将乱,也想过要干一番大事。
他一直有关注秦安,知道这个旧友已经起势,自然也想过来投靠。
偏偏,常家正好出了这档子事,他也只好先去蓟城一趟。
结果到了蓟城,陈寒发现常家的麻烦,还没有解决。
被常家兄弟打死的人,正好在边军中有些关系,他们跑路到了蓟城,反倒是自投罗网了。
虽然妻子是粗鄙不堪的,但对于常家,陈寒还是非常感恩的。
他利用自己学成后的本事,一番奋力周旋,最终还是顺利的帮常家解决了麻烦。
但在这过程中,他表现出的才能,也引起了蓟城地头蛇罗家的注意。
罗延看上了陈寒的才能,将他留在自己麾下效力。
因为常家人都在蓟城那边,陈寒也是别无选择,然后便有了现在的情况。
了解到陈寒的这些经历后,秦安沉默了几息,并未急着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罗延他现在让你做什么?”
“一开始是整理文书,后来是参赞军务,再后来,罗家跟边军各镇打交道,都是我出面写文书、拟条陈。”
陈寒放下茶碗,“罗延这个人,野心不小,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杨明死了,恰逢你在这竖旗,他觉得时机到了,这才派罗寒领兵南下。”
“他让你跟着罗寒,是怕罗寒把事情搞砸?”
陈寒笑了笑:“罗延的原话是,‘寒儿勇则勇矣,脑子不够使,你跟着,替他拿主意。’”
秦安嗤笑了一声。
“小安。”陈寒忽然正了正神色,“罗家这次来,确实是奔着拉拢你来的,你现在有大义名分,有精兵强将,洛城又是重城,谁拉到你,谁就多三分胜算。”
“那你方才当众说那些话,是罗延教你的?”
“我自己加的。”陈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来之前就猜到李家肯定是来拉拢你,所以故意当着李家人的面,把罗家的意图挑明了。”
“李家人越多想,就越着急,越着急,开出的条件就越好。”
秦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替我打算得挺早。”
“那当然。”陈寒身子往后一靠,姿态终于放松下来,“我可是把宝全押在你身上了,罗家那边,我不过是虚与委蛇,不管如何,我最终肯定是要来找你的!”
秦安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
陈寒如此的态度,以及之前装作不认识自己的异常表现,他又怎么可能还反应不过来?
就如同宇文华当初对付自己的手段一样。
常家众人,也已经成了陈寒的软肋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