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圃上,陈砚之连射三箭,两箭脱靶。
陈砚之收了弓,向俞大猷问道:“志辅兄,我这张弓发力的力度是不是不对。”
“不对,”却见俞大猷答得干脆道:“弓来。”
陈砚之双手递了过去,俞大猷搭箭扣弦,不着急着开,先把脚向前一踏,腰胯稳住。
却见他身上没一处不较劲,箭却射得又直又准。
“看清楚了吗?你的毛病不在手上,而在脚上。”
陈砚之依言重新开弓,这一箭正中鹄的。
俞大猷笑了笑,这少年倒是学得很快。
教到兴头上,俞大猷伸手往右侧一探,箭壶正搁在这地方,抽箭取箭无一不顺手。
他看了那少年一眼。对方头一回来,就站在一旁看他射一壶箭,什么话也没说。可是从第二回起,这只箭壶便总会搁在他右手边侧一些,位置分毫不差。
这是他习惯的位置。
他可以感受对方很细心地观察自己,观察自己的喜好,还有他的交际。
三十岁的俞大猷本不愿指点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不过对方请了自己相熟的程启南来请教。
而且十二岁县试第三的少年,让他觉得未来可期,要是做了官,那便不是自己一个百户可以比得上了。
几日前,陈砚之带了茶叶来斋舍拜访,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俞师兄,并道家里亲长喜欢喝茶,便多备了些,师兄不嫌弃正好日常佐饮。
俞大猷从不与人玩虚的,对方也不与他玩虚的,但见对方目光坦诚,又没有推辞,也就没与他客气。
喝了几次,觉得茶不错。茶叶不贵,贵在这份心意。
俞大猷也回赠了陈砚之一个练箭用的扳指,言下之意大家师兄弟相互帮忙,不必客气。
俞大猷也称奇,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少年十二岁县试第三也罢了,又哪来这份老于世故,洞悉人心。
但对方肯学,而且说话诚恳,不掖着藏着,着实对自己脾气。他从不与人玩虚的,也望别人与他直来直去。
不过平日书院碰见了,对方总要上前打个招呼。
现在俞大猷见了,也主动与陈砚之点点头。
从学箭的过程中,俞大猷得知陈砚之本经也是易经。
而俞大猷本人的易经是从王宣、林福学来,也是大儒蔡清的再传弟子,并得到另一位兵家赵本家指点,所以在练箭时与陈砚之闲聊易经。
这天俞大猷忍不住道了句‘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陈砚之宽慰道:“师兄的时,这一日会来的。”
俞大猷点点头。
……
之后在书院的半个月,转眼到了三月中旬。
古灵社学倒是草长莺飞。
身在一馆的徐明、贺仲焘二人在社学。
社学里人又多了,不少都是慕名而来,拜在邱夫子门下。
开春后,本就是社学收人最多的时候,而今年古灵社学比以往更多。
陈砚之县试第三的消息传回古灵村,村人倒是一阵振奋,乡里多久没有出县试里的好名次了。
社学里也是这般,三馆二馆里的同窗们都在议论着陈砚之。
倒是贺仲焘、徐明这两位同时县试上榜的人,无人询问了,乡人和同窗们得知他们成绩只是一句知道了。
但是不少人开始打听陈砚之的八字,并拿回去相合。
贺仲焘,徐明坐在社学旁的大榕树下,看着远处群山蜿蜒。
贺仲焘道:“这时候按道理,府试的公告榜应是放了,但是迟迟不放。”
徐明道:“虽说府试一般在四月中旬,但提前至上旬或是下旬也是常有的事。”
“一般而言,府试和县试一样,都会提前一个月张贴考期。”
“但三月中旬没贴,一般就是四月下旬。”
贺仲焘道:“听说府里在修考棚,我们就等着。”
“横竖考斗会将消息告知给邱夫子,免得我们来省城看告示白跑一趟。”
“你说云举在城中如何?”
徐明道:“听他三叔说似在省城书院借读,具体也不清楚。”
贺仲焘道:“以他的文章,怕是……就算到了四大书院,也有一席之地。”
徐明道:“谁知道。”
“我此番县试考了榜末,爹爹都欢喜坏了。他说第一次能去府试,已不错了。本以为自己落榜了,想着下次运道会好些。”
“但和云举一比,这不是……”
贺仲焘扶额笑道:“我本来也有些自信,以神童自诩,但与他一比差得太远。”
“你没看到那日提坐堂号,县令也对他称赞不已。”
“最难得是他从来也没有自傲,无论别人是夸赞还是讥讽他,他一直在痛下苦功。”
贺仲焘说到这里,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当年因被人称赞作神童,而骄傲自满,那些失去的时光,怎么样也回不去。
“云举,曾道人要拼一口气,这口气不能断。”徐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茎,
“但你还早着,现在用功为时不晚。”
贺仲焘点点头,陈砚之的存在,如同一面镜子,既刺痛了自己,也逼着自己奋起直追。
“你说这些日子不见,云举想必又有长进了。”
……
整个三月,陈砚之一直在书院读书,在舒平指点下,他的技艺确实突飞猛进。
除了平日教导外,舒平还向他传授了一些考试的技巧和手段,以及八股文的布局方法,几乎倾囊相授。
山长张概也召见了他几次,亲自指点帮助陈砚之,并帮他打磨文章。
“云举,今日写慢一些,不许提前交卷。”
“记得前几日与你说过的,能快者,亦能慢。”
这日两道时文题前,舒平交待了陈砚之几句,其他同窗都是闻之扶额。
经过一个月的同窗,他们被陈砚之折磨过了。
舒平看着陈砚之,心中明白,同侪之中有一个实力如此过人的人,其他人该有多难受。
之前陈砚之这般屡屡提前交卷,确实给了他人一种无形压力。
问题是他既写得快,还比你写的好。
我要他慢些交卷,何尝不是对他人的一种照顾。
同窗们看着陈砚之也是心情复杂。
“我等之前也是几次考试考入的书院,同样是同窗,差距这般大。”
“我这年纪真的……读了十二年的书还不如一个十二岁的孩童。”
“这是我第八次府试了,再考不上……”
陈砚之则是全神贯注。
但他们不知道他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童,灵魂是个四十岁的老登。
日影西斜,这一次陈砚之果真是最末几个交卷。
陈砚之写完了卷子,舒平看了陈砚之的时文后,半晌无语,此文给他感觉如登小丘,平野于面前展开。
不说眼光和格局,仅从文字而论,也应该是长年沉浸此中的高手,但偏偏……是这个年纪。
他最后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地拍了拍陈砚之的肩膀,在卷子上面画了三个圈,同时心道,你的存在给同窗也带来太大的压力了。
大家都在收拾书袋。
“师弟,你的时文能否借我看看!”
一名同窗向陈砚之问道。
“好!请师兄指点。”
陈砚之道。
“确实厉害,我本是书院此番参加府试的翘楚,但他文章确实写得比我还好,见识还通透。文章之道本是天生,难怪山长常道,有人是对着棋谱练棋,而有人下得就是棋谱!”
一人默默心道,然后行礼道:“指点二字不敢当。”
陈砚之起身道:“是,师兄。”
“师弟也借我看看!”另一人看后,问道:“此题从诚字入手,师弟却从几字讲起,是什么道理。”
“题眼不在字上,而在上下文的口气里。”陈砚之将卷子一字一字讲解,几人也围观。
有几个收拾好书袋的同窗,也聚了过来。
讲解后,对方信心全消心道,“难怪他是怀安县第三,我是闽县第四十二……本说文无第一,但也是心服口服。”
说罢一声不吭走了。
又一人看后心道:“我侯官林承平本道……但此子……此子……算了,还是回家栽培吾子吧。”
“多谢师弟!”对方放下卷子,努力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后离开。
“谢过师兄。”
同窗一个个默默收拾,然后从斋室离开。
陈砚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给了其他同窗太多的压力。
……
府学。
陈颂之正在修改时文,上一次岁考,大宗师对他的文章颇为赏识,让他再递几篇文章给他。
忽有人过来道:“子雅,外头有人找,是你弟弟。”
陈颂之闻言摇了摇头:“又是我这不成器的弟弟。”
左右闻言笑了,也有人心底有点算,就算府学中也有几人考了好几次府试。
“子雅兄,令弟府试在即,故而心焦吧!”
“府试?”陈颂之冷笑:“这世上,竟然还有人笨得连府试都考不取的吗?”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
陈颂之起身走到了书院外,却见来的不是陈砚之,而是陈河站在书院门口。
陈河一脸焦急地道:“颂哥,想想办法吧!”
“我爹被府里抓去了。”
“站定,慢慢说。”
陈颂之闻言问道:“到底何事?”
陈河道:“府里不知为何,突然严查怀安县诡寄飞洒之事。”
“爹爹以前给人做得账目太多,这一次便栽了。”
“被直接拿去府里,县里户房也被拿了一半人去。”
之前叫他要收敛些……陈颂之道:“你莫慌,你爹多年老吏,定有自保的手段。”
“只要账册不交,府里就没办法定你爹爹的罪。”
“咱们这就找人去疏通疏通!”
说罢,陈颂之向师长告假,立即前往陈炌家中。
陈炌的浑家哭哭啼啼的。
陈颂之问道:“婶婶,如今怎么说?”
“若查实,最少杖一百、流三千里;若罪大,则绞!”陈炌浑家道:“那怎么办?会不会恐吓我们。”
陈颂之道:“这倒不是,大明律写得明白:“凡官吏受财者,计赃科断……官追夺除名,吏罢役,俱不叙。赃重可至绞。”
“那当如何?”
陈颂之道:“这案子一般不是县里发的,知县失察在先,恨不得把所有人的嘴捂住,所以是上面要查,布政使或者知府,或是巡按御史。”
“但我看多半是府里,府里要用钱,朝廷上也有清查隐田的大气候。”
这时去府里打听的陈河回来了,道:“是府里抓的,吏典犯罪,所司径自提问,不用奏闻。从府里出了张牌票,快手当天就到县里拿人。”
“眼下府里口很紧,说最少要出两百两银子,才肯让爹爹放归。”
“透露消息是什么人?”
陈颂之问道。
陈河道:“是理刑厅一位老人,爹爹曾交待,若他出了事就找他。”
“信得过吗?”
“爹爹没说。”
陈颂之道:“婶不要慌,眼下先不要交银子,抓了半个户房,也就是说,此案子不是冲着炌叔来的,更不会是一锅端。”
“我看八成是府里追缴钱粮入库,同时震慑地方,再办一两个首恶,其余人缴钱了事,或革除役职。”
陈颂之此番话一说,陈炌浑家就止了哭。
“那我们缴钱了事。”
陈颂之道:“不可缴了,缴了就是认罪,要革除役职。”
“但也不可迟了,如今一群人关在牢里。万一上面的意思是让他们互咬怎么办?如此先招的就可将过失推到后招的人身上。杖以下的罪责,府里是可以自行发落,但徒以上却要申详按察司、巡按审录。”
“一旦转详出府,此案就难以回头了。”
“那怎么办?”几人急道。
陈颂之道:“简单,找人。”
“找谁?”
陈颂之道:“找县令和汤师爷,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比炌叔还急,一旦办成大案,县令今年科考就吃挂落了。”
“依照我大明律,凡欺隐田粮,脱漏版籍者,一亩至五亩笞四十,每五亩加一等,罪止杖八十……若将田土移坵换段、那移等则、减瞒粮额,及诡寄田粮、影射差役,并受寄者,罪亦如之,其田改正收科当差。”
“这是受寄的官豪势要之家,田要改正、粮要补征。若是府里真要追究到底,我就将大家都牵扯进来。你不要我好过,我便让谁都别想好好过!”
有了陈颂之几句话,众人方安了下来。
陈颂之道:“我现在便写治下门生的帖子去拜见县令,切不可把此事告诉砚囝,他府试在即,免得让他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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