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初,最后一批认购证出手了。
1208张未中签认购证,黑市价已经从一百八十块跌到了五十。陶爱民没有犹豫,全部清掉。6.04万,一分没留。
周文远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他记得两个月前这些证还值一百八。跌成这样,说明市场在退潮。
陶爱民把最后一笔钱记进蓝皮本子,放下铅笔。
蓝皮本子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从第一页排到最后一页。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卖股票:306.75万
卖中签证(第三轮):120.8万
卖未中签认购证:6.04万
总收入:433.59万
减去借款本息:37.1万
减去手续费、车费、经纪费:约3万
净资产:约390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今年2月份记的。上面写着:自有资金4200,舅舅借款20000,父亲5000,周文远3000,其他收入27788。合计61988。
从61988到390万。十个月。六十三倍。
陶爱民把纸条折好,夹进蓝皮本子最后一页。
窗外有人在喊。不是喊他,是喊楼上的谁。声音穿过梧桐树,带着兴奋和急切。学校里关于股票的议论从来没断过。赵红军上个月又去了一趟上海,据说赚了三千块。经济系大三的钱明退了出来,说“太吓人了“。大四的孙浩还在里面,越投越多。
整个校园都在躁动。食堂里、操场上、宿舍走廊,到处有人谈论指数、谈论新股、谈论谁谁谁赚了多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腥的味道,像熟透了的果子快要落地。
陶爱民把蓝皮本子压在枕头底下,拉了拉被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十个月来从未做过的事。
他躺下来,闭眼,睡了。
枕头底下压着蓝皮本子和那张泛黄的纸条。后脑勺碰到枕头的那一刻,脑子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指数、股价、中签率、手续费——像水一样退了下去。退得干干净净。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隔壁的笑声远了。窗外梧桐树的沙沙声也远了。世界缩小到一张床的宽度,棉被的重量盖在身上,像一只手按住了他。
这一觉睡了十六个小时。从下午三点睡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中间没有翻身,没有做梦。身体像一台关了机的机器,彻底断了电。
这十个月,他没有一天真正放松过。5月20号之前,他反复推演行情走向,把认购证的数量、中签率、新股涨幅算了不下二十遍。6月摇号,他借了三十五万,月息两分,每天利息两百多块,压在胸口像块石头。7月新股上市,他盯着股价波动,涨了不敢喜,跌了不敢慌。8月所有人都冲进去的时候,他咬着牙一股不卖。9月卖中签证、还借款。10月、11月分批出货,每一批都要算价格、算批次、算时间差。
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后面全盘崩。
现在,盘清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宿舍里没有人。周文远大概是去上课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泡旁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昨晚没散尽的墨水味,和棉被晒过太阳之后特有的干燥气息。这十个月来,他第一次在醒来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去想数字。
他坐起来,穿上鞋,下了床。
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吃饭。他从褥子底下摸出三十六块钱,揣进口袋,出了宿舍楼。
学校后门有条小街,卖水果的、卖煎饼的、修自行车的挤在一起。街尾有一家五金杂货铺,门口挂着一排收音机。陶爱民走进去,指了指最里面那台。
红灯牌。棕色塑料壳,两个旋钮,一根天线。标价三十六块。
老板拿下来说:“要电池还是插电的?“
“插电的。宿舍用。“
“行。我送你一根天线接头,别弄丢了。“
他把收音机夹在腋下,走回宿舍。周文远正好回来,看见他抱着个纸盒子,好奇地问:“买的什么?“
“收音机。“
周文远凑过来看了一眼。“红灯牌?三十六块?“
“嗯。“
“你……“周文远欲言又止。他知道陶爱民手里有多少钱。三百九十万。花三十六块买台收音机,这个反差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有那么多钱了,为什么买这么便宜的?“他还是问了。
陶爱民把收音机放在桌上,插上电源,拧开旋钮。滋啦一声,电流声充满了宿舍。他慢慢调频,从一个台跳到另一个台,最后停在了人民广播电台。
播音员的声音沉稳、清晰,正在播报新闻。
“钱不是我要的东西。“陶爱民说。他没看周文远,眼睛盯着收音机上的刻度盘。“信息的时间差才是。“
“什么时间差?“
“政策从制定到传达,从传达到执行,从执行到见效。中间每一步都有时间差。“他把音量调低了一点,“谁先听到,谁就先动。先动的吃肉,后动的喝汤,最后动的洗碗。“
周文远愣住了。
“这个时间差,在政策里。“陶爱民说,“收音机听的不是新闻,是风向。“
他靠在椅背上,收音机里播音员正在念一条关于农业生产的消息。声音嗡嗡的,像远处的雷。
周文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前的陶爱民有点陌生。不是那种“有钱了变了“的陌生。是另一种。像是站在一座楼前面,以为只有三层,忽然发现还有三十层。
“你以后不炒股了?“周文远问。
“不炒了。“
“那你要干什么?“
陶爱民没回答。他伸手调了一下频道,播音员的声音换成了另一个台,又在滋啦声中切回人民广播电台。
“先听。“他说。
从那天起,陶爱民每天晚上八点准时打开收音机,听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半小时,不早不晚。他坐在桌前,蓝皮本子翻开,听到什么重要的就记一笔。记日期,记原话,记关键词。
周文远起初觉得他多此一举。图书馆有报纸,为什么不看报纸?
“报纸是昨天的。“陶爱民说,“广播是今天的。差一天,差很多。“
12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收音机里播了一条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中央会议建议,将于近期召开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讨论一九九三年经济工作方针。会议将重点研究经济体制改革、宏观调控、以及经济运行中的突出问题。“
陶爱民把铅笔停在半空。
1993年经济工作方针。经济体制改革。宏观调控。
他把这二十几个字逐字记在蓝皮本子上,在后面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画得很重,铅笔尖几乎把纸戳破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