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第四轮摇号的结果出来了。
中签率百分之二十五。比第三轮又高了五个点。按理说这是好事——中签的人多了,能认购的新股也多了。但陶爱民在报刊室翻报纸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新股上市首日涨幅收窄了。
第二轮认购的新股,7月上市,平均涨幅百分之两百。第三轮的新股,11月上市,平均涨幅百分之一百二。到第四轮,报纸上已经开始讨论“新股破发“的可能性。
涨幅在缩。速度在慢。水还在涨,但潮头已经平了。
陶爱民把报纸合上,没有多想。他手里已经没有认购证了,十二月初全部清干净了。第四轮跟他无关。
但跟别人有关。
学校里,暑期冲进股市的那批人,命运开始分叉。赵红军赚了三千多,国庆后及时退了出来,逢人便说“见好就收“。钱明没赚没亏,本钱拿回来了,算是白忙一场。大四的孙浩还在里面,投了八千块,账户浮盈一千多,但他没卖——他说“等涨到两万再走“。
然后是黄伟。
黄伟是经济系大三的,跟赵红军同班。人瘦,话少,戴一副黑框眼镜,成绩中上。暑假里赵红军拉他去上海开户,他犹豫了三天,最后把自己攒了一年的八百块生活费投了进去。
八百块。一年的饭钱。
他买了一只化工股,七块二进的。涨到八块五没卖,跌到六块八没割,跌到五块三的时候他终于卖了。八百块变成五百六。亏了两百四。
加上来回车票、开户费,实际亏了将近四百。
但这些数字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后来又借了四百块补仓。补在六块一的价位。然后又跌了。
到12月中旬,黄伟的总亏损超过了八百块。一年生活费,全没了。
那天晚上,陶爱民在图书馆看完书回宿舍,路过三号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动静。有人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把脸埋在枕头里。
同楼层的人站在走廊里,小声议论。
“黄伟喝多了,半瓶白酒。“
“他亏了多少?“
“八百。一年的生活费。“
“操。“
陶爱民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哭声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干呕。有人进去递了杯水,被推开了。
他想了想,转身下了楼。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袋馒头和一壶热水。他敲了敲黄伟宿舍的门,开门的是黄伟的室友。
黄伟躺在床上,脸朝墙,肩膀在抖。地上倒着一个白酒瓶子,空了。空气里全是酒精味和汗味。
陶爱民把馒头和热水放在桌上,没有说话。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黄伟没回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黄伟。“陶爱民开口了,声音不高。
黄伟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你现在亏的,是学费。“
黄伟慢慢翻过身来。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和酒渍,头发贴在额头上。
“将来你会赚回来。“陶爱民说,“但记住这个滋味。“
他没有说“别难过“,没有说“钱没了可以再赚“,更没有掏钱替黄伟补窟窿。给钱是最简单的事,也是最坏的事——它会让人觉得亏损能被轻易抹平,下次还敢赌。
他只说了那两句话,然后站起来走了。馒头和热水留在桌上。
黄伟后来确实赚回来了。很多年以后,他成了一名基金经理,以风格稳健著称。他管理的基金,从未在任何一年亏损超过百分之五。业内人士问他秘诀,他说:“我记着一个滋味。“
这是后话。
12月下旬,期末考试。陶爱民照常去上课、考试、交卷。政治经济学九十一分,西方经济学原理八十五分,会计学基础九十三分,统计学八十八分。成绩不好不坏,中上水平。
考完试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图书馆三楼。三楼靠东边有一张长桌,平时没人坐。他把蓝皮本子摊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2月。自有资金4200。舅舅借了两万。父亲给了五千。周文远出了三千。合计61988元。
3月。买入第一批认购证。
5月。第一轮摇号。未中签认购证从三十涨到三百。
6月。第二轮摇号。中签率百分之十五。卖五百张未中签证,借三十五万,追加认购五十四万。
7月。新股上市。九万股,市值两百七十万。
8月。一股不卖。
9月。第三轮摇号。中签三百零二张,全部卖出。一百二十万零八千。还清借款。
10月。开始分批卖股票。
11月。清仓完毕。
12月。清掉剩余认购证。
从4200到390万。
他把蓝皮本子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深蓝色的布纹摩挲着掌心。
390万。这个数字放在1992年的中国,能买下临江市中心一整条街的铺面。能在云州港边圈几十亩地。能让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成为整个省最有钱的人之一。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数字很轻。
不是因为不满足。是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终点。三百九十万是一个数字,但数字后面还连着很多东西——政策、时机、人脉、格局。这些东西比钱重得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是他上午从传达室拿的,学校的信纸,淡绿色格子。
他拿起笔,写了一封家书。
信很短。
“父亲、母亲安好。
儿在校一切平安,本学期功课顺利,期末成绩尚可。课余做了一点投资,运气不错,本金已翻倍。请勿挂念。
天冷了,父亲的腿要注意保暖,别再下田。母亲的药按时吃,别省。
儿过年不回了,留校看书。开春再回。
儿爱民敬上“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了八分钱邮票。信封上写的是江东省汉丰市清源县红旗镇陶家湾,收信人陶援朝。地址他闭着眼都能写,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给父亲写信,写了十几年。
“本金已翻倍“。他写的是这四个字。不是翻了六十三倍。
翻倍,在父亲听来已经足够惊人了。一个农民的儿子,四千二百块钱翻一倍变成八千多,够买一头牛了。父亲会高兴,会担心,会在村里人面前忍不住说两句,但不会吓到。
六十三倍。三百九十万。这个数字如果传回村里,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他不想冒那个险。
他把信揣进口袋,明天一早投到邮筒里。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图书馆三楼的灯还亮着,空荡荡的阅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像叹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