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木头人,披着僧衣,脸上涂着白粉,眉心点着红痣,脖子上挂着佛珠,手里捧着紫金钵,从破败的僧帽下走了出来。木头人的脚踩在泥地上,却没留下任何痕迹,仿佛没有重量。一阵木鱼声从它肚子里传出,一声声,清晰而沉重。
孙悟空扛着断链,注视着木头人。木头人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却从腹中发出:“悟空,随为师西去。”
女子歪着头,嘀咕了一句:“这和尚省钱,连饭都不用吃。”
这时,土地从庙门后探出头,看到木头人,吓得把手里的黄册顶在头上,大喊:“取经人来了!快交接!”
孙悟空一动不动,只是重复道:“为师?”
木头人抬起手,袖子里滑出一只金箍,落在紫金钵边,发出清脆的响声。孙悟空看着金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木头人继续说:“戴上,业障可消。随为师西去,功德圆满。”
女子伸手去拿金箍,被孙悟空用断链挡住:“别碰。戴了会变傻。”
“你戴过?”
“俺老孙没戴过也知道这玩意不干净。”
木头人举高紫金钵,钵底露出一张纸,上面按着一个血手印。土地看到纸,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山神也趴在泥里,把脸埋得更深。
孙悟空走上前,脚步有些沉重,毕竟五百年没怎么用过腿了。他站到木头人面前,断链搭在肩头,说:“给俺看。”
木头人没动,只是又说:“悟空,先拜师。”
孙悟空一巴掌打过去,木头人的脑袋瞬间转了一圈,后脑勺对着孙悟空,嘴里还在说:“悟空,先拜师。”
女子在一旁拍手:“它脾气真好。”
孙悟空反手又是一巴掌,把木头人的脑袋打回来,问道:“俺问你,纸给不给?”
木头人腹中的木鱼声加快,紫金钵里金光涌出,形成一条路,路的尽头隐约有钟声、莲台和模糊的佛影。
土地跪着往前挪,说:“大圣,按流程,拜师,戴箍,西行。您先忍一忍,出了山界再想法子……”孙悟空回头看了他一眼,土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女子走到紫金钵旁,用香头戳了戳那条金光路,然后说:“哟,假路。”
金光路晃了一下,木头人转向女子:“三界游魂,速退。”
女子凑近木头人,鼻尖几乎碰到它的白粉脸,问:“你叫我什么?”
“游魂。”
“再叫。”
“游魂。”
女子把半截香塞进木头人嘴里,木鱼声戛然而止,香烟从它耳朵里冒出来。木头人肚子里传来骂声:“敲敲敲,敲你祖宗棺材板。”
紫金钵里的金光顿时乱成一团。孙悟空趁机伸手,抽出钵底的那张纸。纸页滚烫,边缘割破了他的指腹,血落在纸上,浮现出字来:“自愿拜师状。徒孙悟空,愿随东土圣僧西行,受戒,戴箍,伏妖,取经。”落款处,血手印按得极深,正是孙悟空自己的手印。可他明明被压在山下五年,连抓泥都费劲。
女子看向孙悟空:“你按的?”
孙悟空笑了一声:“俺老孙按这玩意,不如把手剁了喂狗。”
木头人腹中香烟乱窜,嘴里还在说:“拜师状已成,天道留痕,不可毁。”
孙悟空把纸举到山神面前:“你见过?”山神不敢抬头。孙悟空断链落下,砸在山神耳边,泥土溅了他一脸,喝道:“抬头。”山神抬头,嘴唇发白:“大圣,这纸随取经人一同送来,老朽只管交接。”
“谁送的?”
山神咬牙:“莲台。”
孙悟空没再问,两个字就够了。女子从木头人嘴里拔出香,木头人下巴掉了半截,露出里面的木齿轮。
“纸给我。”孙悟空递过去。女子捏着拜师状,指尖的灰烟钻进纸缝,金字扭动,血手印浮起又落下。她皱了皱鼻子:“手印是真的。”土地忙点头:“天道留痕做不了假。”
孙悟空一脚把土地踢进庙门:“没问你。”女子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圈细字,她凑近念道:“取猴血三滴,取猴毛一根,取猴影半寸,可代其按愿。”
孙悟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五百年来,土地每月送的桃核,发霉,里面常夹着一根断毛,他从前懒得理,此刻却看得扎眼。地上的桃核堆,他弯腰捡起一颗,桃核上有小孔,孔里残着金粉。他捏碎桃核,里面藏着半截干掉的猴毛。
山神闭上了眼,土地从庙里爬出来,连连磕头:“大圣!老朽奉命!不敢不做!每月一根毛,每年三滴血,都是山缝里蹭的,没多取!”
孙悟空低头看他:“没多取。”
土地把头埋进泥里:“老朽该死。”
“你该不该死,俺说了算。”孙悟空抓住土地后领,把他提起来。土地双腿乱蹬:“大圣饶命!老朽还有用!我知道交接匣在哪!紧箍咒文、拜师香、通关牒影都在匣里!”
女子来了兴趣:“匣呢?”
土地指向木头人手中的紫金钵。木头人下巴半掉,仍把钵护在怀里:“悟空,拜师。”
孙悟空把土地丢开:“你这木头挺忠心。”木头人腹中齿轮转动,紫金钵飞起,钵口对准孙悟空,传出诵经声。经声一出,孙悟空胸前的掌印又亮了,皮肉往里陷,双腿差点跪下。女子伸手扶他,孙悟空咬牙:“别扶。”
“你要脸还是要命?”
“都要。”他把断链插进地里,硬撑着站住。紫金钵里,金箍升起,朝他头顶落下。女子抬手去抓,金箍穿过她手心,直奔孙悟空,她手背裂开两道灰口:“这东西认你。”
孙悟空抬头看金箍,忽然笑了:“认俺?那就好办。”他张嘴,咬住金箍边缘。木头人腹中木鱼声炸开一串急响,土地吓得喊破音:“大圣!那不能咬!”孙悟空牙关发力,金箍弯了一点,他的牙龈渗血,胸前掌印烫得惊人。
女子看了片刻,抬手把拜师状贴到金箍上:“既然认他,那账也认他。”纸上的“自愿”二字被金箍烫亮。孙悟空含着金箍,含糊开口:“改。”女子指尖按住“自愿”,那两个字扭成一团,纸页剧烈抖动,天上云层裂开,一行金字出现:“剧情偏移,立刻修正。”
女子抬头:“催什么催。”她指尖往下一划,“自愿”变成“欠愿”。金箍停在孙悟空牙间,紫金钵的光灭了一半。木头人歪着脑袋,肚子里传出卡壳声:“欠……欠愿……流程错误……”
孙悟空吐出金箍,一脚踩上去,金箍陷进泥里,裂出三道口子。他抓起紫金钵,往石头上砸。第一下,钵口歪了;第二下,佛珠散了一地;第三下,钵底裂开,一个黑木匣滚了出来。
女子捡起木匣,吹了吹灰。木匣盖上刻着三个小字:“取经档”。孙悟空蹲下,掰开木匣,里面放着一卷通关牒影、一串细金咒文、一块写着“徒孙悟空”的木牌。木牌背后还有一行小字:“斗战胜佛预封。”
孙悟空捏着木牌,指腹的血抹过“胜佛”二字:“封得够早啊。”女子拿起金咒文,绕在指尖玩:“他们连你退休名都想好了。”
“俺还没上路,他们连俺坟头草种哪儿都挑好了吧。”
土地小声插话:“佛门不用坟头草……”孙悟空抬眼,土地立马趴下。木头人腹中齿轮停止,身体往后退:“流程错误,召请护法。”它胸口裂开,一枚莲花铜铃露出,摇了一下。山路两边的树木低下枝头,鸟雀落地,装死。一只金色大手从云层里探出半截,地上的碎石开始跳动。山神和土地一同跪趴:“护法降临!”
孙悟空抬头,握紧断链。女子把金咒文缠在手腕上,金字钻进皮肤。她抬手对云上的大手晃了晃:“来都来了,签个收据?”云中传来低喝:“妖邪放肆。”
孙悟空啐出一口血沫:“你们就这两句?换点新词,俺老孙耳朵都起茧了。”金色大手压下,断裂的五指山残峰开始往回拼。孙悟空胸前掌印扯着他往山根拖。女子一脚踩住拜师状,另一只手按在半块官印上:“欠猿司,出来干活。”官印上的缺笔字亮起,拼合的山石卡住了。
孙悟空趁机拔出断链,甩向木头人脖子,把它拖到身前:“你要交接?那你先拜俺。”他抓住木头人的手,按在拜师状上。女子立马接话:“徒木胎,愿随齐天大圣东砸西拆,欠债还钱,概不赊账。”纸页疯了一样抖,木头人腹中齿轮乱转,云上大手停了一下。
孙悟空笑开,露出满口血:“怎么?流程不爱走了?”女子按住纸,指尖一点,“徒孙悟空”被木头人的手印盖住。下一刻,纸页烧成灰,金箍碎成两半,孙悟空胸前的掌印暗下去一层。他背后的乱毛无风自起,金色从毛根爬出。断链在他掌心变短,扭成一根铁棍粗细的模样。不是如意金箍棒,只是断链,但土地庙剩下的半截门槛自己裂开了。
云中大手压得更低。女子手腕上的金咒文散成灰,落在掌心,拼出一个字:“抹。”她看着那个字,脸上的玩笑淡了些。孙悟空察觉到她没吭声:“怎么了?”女子把掌心合上:“有人在擦我名字。”孙悟空看向天:“你还有名字?”
“有过。”
“叫什么?”
女子看了他一眼:“阿飘。”孙悟空愣了一下,笑骂:“你这名起得真省事。”阿飘把半块官印丢给他:“少废话,打手来了。”
金色大手落到五指山上方,掌心佛纹睁开,传出声音:“孙悟空,唐僧已至。立刻归位。”山路尽头,草丛分开,一个干净的僧人走出来,脸上覆着薄薄金光。他停在山前,看向孙悟空:“徒儿。”孙悟空握着断链,指节压出响声。
阿飘低头看木匣,匣底夹着最后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红字:“取经人死后,可由佛影代行。”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一枚新鲜手印,旁写:“孙悟空亲押。”
孙悟空盯着那张纸,断链一寸寸弯起。山前的和尚抬手,掌心也有同样的手印:“徒儿,别闹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