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和尚站在山路尽头,木偶唐僧趴在废弃的庙门口。
天上金光笼罩,山前的佛光压得连小石头都不敢往下滚。
孙悟空扛着打断的铁棍,盯着和尚的掌心。
他掌心,一个血手印正亮着。
木偶唐僧也抬起了手,掌心同样亮着。
一个活的,一个木的,两只手,都印着“孙悟空亲押”。
土地神跪在庙门边,嘴唇抖得像筛糠。山神趴在地上,半块官印烫得他怀里冒烟。
阿飘提着装经文的木匣子,白衣上沾了佛灰,光着的脚下没有影子。
活和尚往前走了一步,锡杖发出“叮”的一声。
“徒儿。”
这两个字一出口,山前的风都停了。
地上烧成灰的拜师文书动了一下,灰堆里钻出一缕金线,像蛇一样爬到孙悟空脚边。
孙悟空低头,脚尖一踩。
金线没断,反而缠上了他的铁棍。
木偶唐僧的肚子里,木鱼响了一声。
“笃。”
“徒儿。”
它也跟着喊。
孙悟空咬着牙笑了。
“你们俩合唱呢?一个活的,一个木的,灵山现在取经还买一送一?”
活和尚脸上金光一闪,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悟空,别闹了。五百年的苦已经够了,跟为师去西天吧。”
阿飘把木匣子夹在胳膊下,低头翻看着写有“取经人死后可由佛影代行”的文书。
“有意思,活人来了,木头还不退场。你们佛门办事,连替身都舍不得让走?”
土地神猛地抬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对对对!取经人到了,流程可以继续,流程可以继续啊!”
孙悟空转过脸。
土地神立刻把头磕回泥里。
“老朽刚才胡说八道,大圣别听。”
山神嘴里还含着泥,含糊不清地说。
“取经人到了,镇……欠猿司该交接。按规矩,得验押、验愿、验师徒名分。”
阿飘笑了声。
“山神爷,刚才还装死,现在业务挺熟练啊。”
山神不敢抬头,手却悄悄地把半块官印往怀里塞。
孙悟空一棍压过去,断链铁棍抵住山神的手背。
“别藏了。俺老孙爱看你办差。”
山神手背贴着泥,指头一根根松开。
活和尚又抬起了手。
掌心的血印金光更盛。
“孙悟空亲押,愿随取经人西行。木偶是代行,贫僧是本体。两者都承佛命,没有冲突。”
木偶唐僧机械地抬起手,缺了半截下巴,腹中的齿轮发出“咔咔”的转动声。
“代行躯壳,正统躯壳,共享愿押。流程可续。”
孙悟空眼皮一跳。
“躯壳?”
阿飘侧过脸。
“你听见了吧?它自己说是躯壳。”
土地神忙摆手。
“木偶口误!木头嘛,齿轮松动,常有的事。”
孙悟空盯着土地神。
“你经常修?”
土地神脖子一缩。
“老朽只负责擦灰,不碰里面的东西。”
阿飘拿起佛帖碎片,在木偶的手印前晃了晃。
佛帖碎片一亮,木偶掌心的血印就浮起半寸高。
活和尚的掌心也跟着亮了起来。
两枚血印之间,拉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金线在半空中绷直。
阿飘挑眉。
“哟,同一个号。”
孙悟空把断链铁棍扛到肩上。
“一只猴签两份卖身契?灵山的算盘珠子都蹦到我脸上了。”
这话一落,土地神的肩膀一抖。
山神的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把泥吞了下去。
云上的护法金光闪动,压住了众人的头顶。
活和尚没有生气,反而双手合十。
“大圣曾闹天宫,曾乱地府,曾伤天兵天将。佛门留你一条路,已是慈悲。如今取经人到了,木偶代行也好,贫僧本体也好,都是为了渡你。”
孙悟空咧嘴。
“渡我?你们是渡河呢,还是渡货呢?”
阿飘把佛帖碎片翻过来,照向地上那堆拜师状的灰。
灰里的“自愿”二字已经烧没了,只剩下“欠愿”两个黑金的字,时明时暗。
活和尚垂下眼。
“妖邪污染了愿文,不能作数。”
阿飘歪着头。
“你喊谁妖邪?”
木偶唐僧腹中的木鱼立刻停了一拍。
土地神把脸埋得更低。
山神也往旁边挪了半寸,挪完又发现孙悟空盯着他,默默挪了回来。
活和尚看着阿飘,声音没有起伏。
“三界之外的游魂,不受度化,不入册籍,最终只会化为虚无。你搅乱取经路,只会招来天道的清算。”
阿飘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刚才金咒留下的灰口还在,裂缝里冒着灰烟,像有人用刀划过她的皮肤。
她把手背藏进袖口,脸上依然带着笑。
“清算就清算,先把你们这摊假账算清楚。”
孙悟空抬起断链棍,棍头指向活和尚的掌心。
“拿近点。”
活和尚没有动。
孙悟空笑了。
“怕我咬?”
活和尚合十的手没有分开。
“悟空,血印已经成了,争这个没用。”
“没用你抬手给谁看?给山神土地开眼呢?”
孙悟空往前走了一步。
胸前的如来掌印立刻亮起,五指的痕迹像钩子一样,深深嵌进肉里。
他脚步停了一下,断链棍拄进了泥里。
阿飘没有扶他,只把佛帖碎片递到他手边。
“猴子,借火。”
孙悟空低头,吐出一口带血的金气,落在碎片上。
佛帖碎片“哧”的一声亮了起来。
阿飘拿着碎片照了照,先照了木偶,再照了活和尚。
两只手的血印同时浮现出掌纹。
纹路一模一样。
就连掌心那条断纹,都在同一个地方缺了一小截。
土地神看清后,后背挺直,脑袋差点撞上庙门。
山神嘴角抽动了一下。
孙悟空盯着那个缺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少了一块。”
阿飘点点头。
“像是从一张皮上拓下来的,还剪了同一个角。”
木偶唐僧腹中的齿轮发出杂乱的响声。
“愿押一致,流程可续。”
活和尚终于收回了手,袖口盖住了掌心。
“佛门有愿押,自有因果法度。”
孙悟空冷笑。
“因果?五百年来偷我的毛,取我的血,割我的影子,你们叫因果?俺老孙以前砸地府,阎王都没你们会做账。”
土地神一屁股坐在泥里,黄册掉出来半截。
阿飘眼尖,用一根香头压住黄册的边。
“老倌,你这册子又想跑?”
土地神哭丧着脸。
“它自己滑的。”
“册子还会滑?”
“山前的风太大。”
孙悟空抬眼扫了他一眼。
土地神立刻改口。
“老朽手贱。”
活和尚往前又走了一步,锡杖上的九个环轻轻响了。
“土地,山神。”
两人齐齐一抖。
“镇猿司的交接还没完,你们是三界的小吏,在这里见证就好。宣读交接章程。”
土地神抬头,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山神瞪他。
“读啊!”
土地神瞪回去,声音压成一条缝。
“你怎么不读?”
“我是山神,你是书记。”
“你刚才甩锅的时候可没分这么清。”
山神脸皮抽动。
孙悟空蹲下,把断链棍横在两人中间。
“吵大点,俺爱听。”
活和尚掌心的佛光一闪。
土地神怀里的黄册自己翻开,一页页哗啦啦地往后翻,最后停在一张旧黄纸上。
纸的边角卷着,上面写着“取经交接章程”。
土地神两手捧着册子,指头抖得连字都遮住了。
阿飘把半截香塞到他耳朵边。
“念错一个字,今晚你庙门口就挂欠薪告示,盖你的名。”
土地神嘴角一垮。
“姑娘,老朽已经欠着猿债了,再欠薪,天庭的俸禄就真没了。”
“那就好好念。”
孙悟空盯着活和尚。
“你叫什么?”
活和尚停住了。
“玄照。”
阿飘轻笑。
“玄照,木偶,佛影代行。三个壳子套一只猴子,你们灵山是卖竹筒饭的?”
玄照合十。
“阿飘姑娘,慎言。”
阿飘的笑停顿了半息。
孙悟空侧头看她。
“你刚给他报过名?”
阿飘眨了眨眼。
“我有那么闲?”
孙悟空目光落到玄照脸上。
“你怎么知道她叫阿飘?”
玄照脸上的金光晃了一下。
云上的护法手向下沉了半尺,佛纹盯住了阿飘。
玄照的声音依然平稳。
“妖邪自称,佛光自闻。”
阿飘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没有字,但她指尖又少了一点灰色的纹路。
她把手合拢。
“闻得挺准,下次闻闻你们账本有没有臭味。”
孙悟空往前站了半步。
胸前的掌印拉扯着,他脚下的泥土裂开了五道纹路。
玄照看向土地神。
“宣读。”
土地神吸了口气,刚说出第一句话,声音已经变了调。
“取经人至五行山,镇猿司当验妖猴愿押,若妖猴……”
他卡住了。
山神急得直拍地。
“念啊!”
土地神抬头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玄照,喉咙滚动
“若妖猴沉默……”
孙悟空眼睛眯起。
拜师状灰堆里的金线忽然全亮,像等着咬人。
土地哭音冒出来。
“视作默认拜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