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楼下街面如此热闹,周铁山忍不住问道:"这位如玉公子是何许人?怎么我们信水那边从没听过这号人物?"
浊潮之后,天地骤变。
各城之间的联系断了大半,官道被成片成片的邪物割裂,驿站荒废,信使绝迹。
名义上各城仍归朝廷管辖,实则早已各自为政,倚城自守。
普通百姓连城门都不敢轻易迈出,城池之外的土地早已不属于活人,只有商队为了生计才冒险往返于各城之间。
消息的传递全靠着这些行商在路上口口相传,一封信送出城,能走多远全靠天命。
是以信水那边没听过南丰新出的名号,再正常不过。
贾夫子招呼门外的伙计:"去请你们掌柜上来一趟。"
不多时,一个穿着靛蓝短衫的中年人推门进来。
他一进门便手笑道:"贾老,您找我?"
贾夫子朝窗外的街面努了努嘴:"刚才楼下那位如玉公子,是什么来路?我上次来南丰时,还未听过他的名号。"
掌柜"哦"了一声,脸上立刻浮起一种与有荣焉的神色。
"贾老有所不知,这位如玉公子是上个月才到南丰的。他自称一路西行而来,到我们南丰时,已经是他的第十个城市了。"
众人闻言,齐齐倒吸一口气。
周铁山粗眉一挑:"十座城?浊气弥漫的废土之上,官道到处是邪物,能穿越十座城……这可不单是凭勇气就能做到的。"
掌柜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这位如玉公子,人善心善,更有一手好医术。他到了南丰第二天便在城西支了个棚子,给穷苦百姓免费看病。三天之内,治好了十几个拖了好几年的老病号,药钱不收一分,还倒贴药材。"
周铁山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赞了一句,"在这废土之上还能做到这步,当真是行善积德!"
掌柜很认同这句话,他的语气里也带着由衷的敬佩。
"确实,如玉公子才来南丰一星期,便挣了好大的名头,如今城南城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百姓对他爱戴得很。"
许长乐端着酒碗呷了一口,慢悠悠说了一句,"这位公子如此行事……怕是另有什么目的吧?"
"公子有所不知,如玉公子正在宣扬一种说法……他称这世道、这废土,只有'天道'才能解救世人,消灭浊气。他自称……天道之子。"
陈无笑与许长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的眼神里都清晰地映出了同一个念头。
天道。果然出现了!
掌柜没有注意到二人之间那一瞬间的交换,继续往下说。
"如玉公子还有一个宏愿,他想要组建一个百城盟,让各城之间重新互通消息、守望相助。昨日,我南丰城镇守使已经点头同意加入百城盟了。"
掌柜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激动的微颤,"也许……这末日,还真能被如玉公子终结。"
许长乐慢吞吞地把酒碗放回桌上,偏头看了陈无笑一眼,嘴唇未动,但眼底的意思,陈无笑读得明白。
他没接话,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
十座城,免费行医,天道之子,百城盟。
这如玉公子……好大的手笔。
掌柜退下后,众人又聊了几句闲话。
酒劲伴着这三天两夜的疲惫一起涌上来,连周铁山那样铁打的身子也打了两个呵欠,眼眶泛红。
众人便散了席,各自回院中歇息。
陈无笑与许长乐分在同一间厢房。
屋子不大,两张木床靠墙摆着,中间隔着一盏油灯。
许长乐仰面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扎嘴兄,你对今天那位如玉公子有什么看法?"
陈无笑沉吟了片刻才开口:"他自称天道之子……与我们魔,可是对立的关系。"
许长乐从床上坐起来,"那咱们干他!"
陈无笑摇了摇头,"魔讲究的是率性而为,自由自在……他不惹我们,我们也不必主动找他麻烦。如果他真心想终结这乱世,我反倒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许长乐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重新倒回枕头上。
"扎嘴兄,你倒是大度,我喜欢。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些几分认真,"你可别忘了五行教。那帮人已经刺杀你几次了,铁了心要你的命。如果这位如玉公子和五行教沆瀣一气呢?"
陈无笑挑了挑眉,"那就统统一剑扎死。"
许长乐怔了一瞬,随即"噗"地笑了出来,"得,这才是我认识的扎嘴兄。"
待陈无笑与许长乐厢房的灯火熄灭、贾夫子的身影才从长廊另一头悄然现身。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短袍,头戴一顶遮了大半张脸的斗笠,身后跟着李青与柳三娘。
二人同样换了便装,李青的铁拐换成了腰间一根短棍,柳三娘的皮鞭卷成圈缠在腕上,若不当面细看,只道是寻常随行的护院。
三人穿过庄园侧门,拐入南丰城西一条窄巷。
约莫走了半个小时,他们在巷尾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柳三娘上前,指节叩了三下,停顿一息,又叩了两下。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童探出半个身子。
看模样约莫七八岁,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扎着双丫髻,两缕碎发垂在耳边,稚气未脱,灵动可爱。
贾夫子向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过去,"小友,劳烦通报贵主,长风商团应邀前来。"
小童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过两面,认出上面暗刻的纹路,点了点头,将门拉开半扇,侧身让出通道。
三人入内,绕过一道青砖影壁,沿甬道行至正堂。
堂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沉,四壁空无一物,唯有正中一张紫檀木长案,案后坐着一个老者。
那老者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却异常饱满,肤色红润如童子,乍看竟有几分返老还童的不协调感。
李青与柳三娘几乎在踏入正堂的同一刻便同时顿住脚步,身体微微绷紧。
老者身上的气息太明显了,是地阶强者。
贾夫子上前拱手:"老朽长风商团贾某,见过前辈。"
老者伸手虚虚一引:"贾先生一路辛苦,请坐。"
贾夫子没有落座,而是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双手递上前去:"这是贵客要的货物,长风商团幸不辱命。"
老者接过玉盒,随即打开查看。
盒里面静静躺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玉珠,通体莹白,润泽如凝脂,隐隐透出一层温润的微光。
老者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玉盒合上收进袖中。
随后,他从案下取出另一只黑木盒子,同样巴掌大小,推到贾夫子面前:"这是天赐散。能延寿二十年,请转交贵主人。"
贾夫子伸手接过,低声重复了一遍:"天赐散……"
老者微微扬起下巴,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傲然:"天赐……天赐……自然是尊贵的上天,赐给我们凡人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贾夫子脸上,"浊气蚀世,只有天道才能救苍生。你主人既然信得过天道,天道便不会亏待他。"
贾夫子将黑木盒子收入怀中,抬眼看了老者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拱手行了一礼,便带着李青与柳三娘退了出去。
三人走出黑漆木门,重新踏入窄巷时,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堂中那股陈旧的檀香气味。
柳三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个老者,是什么人?"
贾夫子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天道的人。"
李青脚步微顿,"天道?跟咱们今晚在酒楼看到的那个如玉公子,可有什么关系?"
贾夫子偏头看了他一眼,"不该我们知道的,就不要打听。"
李青抿了抿嘴,不再追问。
三人一路急行,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回到长风别院。
路过陈无笑与许长乐合住的厢房时,贾夫子脚步放慢,偏头瞄了一眼。
窗纸后透出的火光早已熄灭,一片漆黑,没有丝毫动静。
他这才收回目光,快步没入后院廊柱的暗影中,放心离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