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晔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采石场的事。
他把地形图折好收进抽屉,起身去接瞳瞳下班。
小姑娘今天被王雪带得不错,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嘴边还有一圈橘子味的糖渍。
回家的路上,瞳瞳坐在安全座椅里,不再像早上那样闹腾了,安安静静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秦晔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到家后,秦晔做了番茄鸡蛋面,瞳瞳吃了三大碗,小乌鸦啄完了半碟小米,一人一鸟都吃得肚皮圆滚滚。
吃完饭,秦晔在厨房洗碗,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
瞳瞳学会用遥控器了。
这是前天王雪教她的,按一下红色按钮就亮,再按一下就灭,瞳瞳觉得很神奇,每天吃完饭都要按好几遍。
秦晔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瞳瞳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屏幕里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孩。
电视里在播一档少儿节目,一排小朋友站在台上,摇头晃脑地背古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瞳瞳的小脑袋也跟着晃。
秦晔在她身边坐下,瞳瞳头也不回,指着电视问:“爹爹,他们在干嘛?”
“背诗。”
“为什么要背?”
“上学要学的。”
瞳瞳歪着头想了想,又问:“他们为什么穿一样的衣服?”
“校服,上学都要穿。”
瞳瞳“哦”了一声,继续看。
屏幕里的小朋友背完诗,老师发了小红花,贴在每个人的额头上。小朋友们开心得又蹦又跳,互相比谁的小红花多。
瞳瞳看着看着,忽然转过来,眼睛亮得厉害。
“爹爹,我也要去。”
秦晔正在喝水,差点呛住。
“去哪?”
“去那个——”瞳瞳指着电视,“人类幼崽学堂。”
秦晔把杯子放下,“那叫幼儿园。”
“对,幼儿园。”瞳瞳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软垫蹦了两下,“我也要穿一样的衣服,我也要背那个鹅鹅鹅,我也要贴小红花。”
秦晔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张了张嘴。
“爹爹,你送我去好不好?”瞳瞳跑到他面前,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膝盖,“我看那些小朋友都有人一起玩,我白天在警局只有小乌鸦,小乌鸦笨笨的,都不会跟我玩拍手。”
窗台上,小乌鸦发出一声抗议的叫声。
瞳瞳没理它。
秦晔把她抱上沙发,让她坐好。
“瞳瞳,上幼儿园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为什么?”
秦晔想了想怎么跟一个三岁小孩解释身份证件这种东西。
“需要一些东西。纸做的,上面有你的名字,证明你是谁家的小孩。”
“我是你家的小孩啊。”
“我知道,但是——”秦晔顿了一下,“别人不知道。”
瞳瞳皱起小脸,“那你告诉他们不就行了吗?你是警察,你说的话他们应该信啊。”
秦晔哑了一下。
三岁小孩的逻辑,直来直往,偏偏他没法反驳。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规矩。”秦晔说,“每个小朋友去上学之前,都要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你什么时候出生的,在哪个医院出生的,爸爸妈妈是谁。”
瞳瞳听完,表情变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着睡衣的下摆,声音小了下去。
“可是我没有妈妈。”
秦晔沉默了。
“我也不是在医院出生的。”瞳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是从天劫里掉下来的。”
小乌鸦在窗台上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附和还是在同情。
瞳瞳抬起头,眼圈泛红,但没哭。
“那我是不是不能去了?”
秦晔看着她,胸口堵了一下。
这孩子平时大大咧咧,一顿能造五个全家桶,嗓门比罗大友还大,可一碰到“我跟别人不一样”这件事,就会缩起来。
“能去。”秦晔开口。
瞳瞳愣了一下。
“真的?”
“爹爹想办法。”
瞳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爹爹最好了。”
秦晔拍了拍她的背,心里已经在盘算。
户口是死结。没有出生证明,就没有户口。没有户口,公立幼儿园进不去。
私立的呢?
秦晔拿出手机,搜索云城私立幼儿园的入学条件。
翻了十几家,每一家都写着:需提供户口本复印件、出生医学证明、儿童预防接种证。
一样都没有。
秦晔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瞳瞳已经蹦回沙发上,学着电视里小朋友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背那首鹅鹅鹅。
“鹅鹅鹅,曲项——曲项——”她卡住了,回头看秦晔,“爹爹,后面那个字念什么?”
“向天歌。”
“曲项向天歌。”瞳瞳背完,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已经会了,明天去幼儿园我就背给老师听。”
秦晔没接话。
等瞳瞳睡着之后,秦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手机和一张白纸。
白纸上列了三条路。
第一条,走正规渠道补办出生证明。需要母亲信息,需要接生医院证明,两项都没有,此路不通。
第二条,以弃婴名义走民政收养程序。但亲子鉴定证明她是亲生的,弃婴说不通,民政不会受理。
第三条——
秦晔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
找秦珩。
秦氏在京城的关系网足够复杂,如果二哥出面,未必不能在某些环节打通。
但这意味着要向家里进一步暴露瞳瞳的情况。老爷子已经知道了,二哥已经在查了,如果再让他介入户口的事——
瞳瞳的来历经不起深挖。
秦晔把笔搁在纸上,靠在椅背上闭眼。
手机亮了。
秦珩的消息。
【老三,云城那边有没有什么特殊研究机构或者寺庙道观之类的地方?我这边查到一些东西,不太好在微信上说。】
秦晔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
二哥查到了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什么意思?】
秦珩没有秒回。
秦晔等了五分钟,屏幕没有再亮。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瞳瞳的身份问题,不能再拖了。
不是为了幼儿园,是为了她以后。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这个社会里寸步难行。上不了学,看不了病,坐不了车,什么都做不了。
秦晔重新拿起手机,翻到王雪的对话框。
【你认识民政局的人吗?】
王雪的回复很快。
【怎么了?瞳瞳的事?】
【嗯。】
【我一个大学同学在民政局,但秦队,你是想走哪条路?收养还是补办?】
秦晔盯着屏幕,手指停了很久。
【我再想想。】
他锁了屏幕,站起来走到瞳瞳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秦晔推开门,走到床边。
瞳瞳侧着身子蜷成一小团,一只手攥着被角,嘴唇微微张着。
秦晔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管她是从哪来的,什么天劫,什么龙崽,他不管。
她既然姓秦,就得有个身份。
哪怕他得把整条路自己铺出来。
秦晔转身出了卧室,回到书房,拿起手机,拨通了秦珩的电话。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这个点还不睡?”秦珩的声音带着倦意。
秦晔没有寒暄。
“二哥,帮我办一件事。”
“说。”
“我需要给瞳瞳弄一个完整的身份。户口,出生证明,所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秦珩的声音压低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伪造出生证明是犯法的,你一个刑警队长——”
“我知道。”
又是沉默。
秦珩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老三,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
秦晔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的窗户前。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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