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五年，夏，取经一周年述职提交后第七天，某山间凉亭，午时。
我正蹲在凉亭里给干粮袋缝第三道补丁，天上一道金光落下来，观音菩萨的侍者青鸟又来了。这次不是纸条，是一封正式的调函——黄绸镶边，盖着灵山项目办和天庭仓库管理司两枚公章。
调函上写着：天庭仓库因千年积弊，账实不符，耗损不明，特借调原卷帘大将沙悟净回仓协理七日。取经行程顺延，唐三藏师徒原地休整，食宿由天庭公账支应。
二师兄把调函接过去反着看了一遍——反正不识字——然后抬头问我：“老沙，他们要你回去干活？“
“嗯。天庭仓库的账乱了，借我回去理一理。“
师父放下经书，表情难得的体贴：“悟净，你辛苦一年了，回去还要干活——“
“没事。七天。理完账就回来。“
大师兄靠在凉亭柱子上，嘴角翘了一下：“天庭的人自己不干活，借别人的。老沙你去了别太好说话。“
“我尽力。“
当天下午，青鸟引路，我驾云回了天庭。南天门还是老样子，守门的天兵换了三茬，但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都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起来五百年前那个摔杯子的卷帘将，如今穿着僧袍回来了。
仓库在天庭西侧，一座灰扑扑的大殿，门匾上写着“天库司“三个字。推门进去的时候，我被里面的味道呛得退了一步——千年积灰混着过期仙丹的焦糊味、发霉的绸缎味、不知什么东西烂在角落的酸味，混合成一种天庭特有的“仓库香“。
管库的是个老仙官，姓韩，白胡子拖到腰，看见我来了差点哭出来：“卷帘将军——您可算来了——“
“韩老，您别哭。账本呢？“
韩老仙官捧出七摞账本。每摞高一尺半，摞在一起比我人还高。
“这是近三百年的入库账、出库账、耗损账、报废账……“
“近三百年？之前的呢？“
“之前的……找不到了。“
我蹲下来翻了翻第一摞的第一页。上面写着“太山老君烤丹炉报损一件，申请替换“，日期是大闹天宫那年。备注栏写着“炉体被金箍棒砸裂，已无法使用，暂存仓库西北角“。
我抬头看了眼仓库西北角。确实有个烤丹炉，裂了口子，灰扑扑地蹲在那儿，旁边摞着十七八个空炉架子，都是后来申请“替换“时领的。
“韩老，这烤丹炉报损之后，老君一共领了几个新的？“
韩老仙官翻了翻账本：“……前后领了十九个。“
“旧的都在吗？“
“啊？旧的……有的裂了，有的烧穿了，还有几个说是被童儿弄丢了……“
我站起来走到西北角清点了一下。烤丹炉实存六个，加上最早报损那个，七个。账上应该有二十个。差了十三个不知去向。
我掏出本子开始记。
接下来的三天，我蹲在天庭仓库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盘点实物。把所有能看见的架子、箱子、炉子、瓶子、管子、绳子全部登记造册。每样东西都要确认“在不在“，不在的标注“待查“。
第二，核对账本。三百年的账本逐页翻，每一条出库记录都要找到对应的入库记录，找不到的标注“待核“。
第三，两相对照。实物和账本一碰，查出来的差异写满了我半个本子：
烤丹炉：账存二十件，实存七件。缺十三件。其中三件已报废但无报废单，十件无任何记录。
蟠桃筐：账存四十五只，实存十二只。其余“损耗“未标注原因。
天河缆绳：账存三百丈，实存七十六丈。差额标注“老化废弃“但无审批。
琉璃盏：账存一批，其中有编号“卷帘将专用盏00007号“，备注栏写着“毁于蟠桃会事故，报废待批“。后面跟了四个字——“待批“后面划了五百年的道道，没人批，也没人销。
最离谱的是，我还在仓库角落里翻出了三筐“过期仙丹“。标签上写着“蟠桃会余料，已过保质期三百二十七年“，没有报废单，没有处理记录，就那么堆着，上面盖了一层蜘蛛网——天庭的蜘蛛都成精了，看见我还问了句“你是新来的库管？“
我告诉他我是五百年前那个旧库管。
蜘蛛精“哦“了一声，继续织网了。
第四天，我带着整理好的账目去了凌霄殿。玉帝坐在上面，身边站着太白金星、托塔天王、几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仙官。
我站在下面，把账本摊开，开始汇报。
“天库司现存问题有三。其一，实物与账目不符，差额涉及七大类、二百一十三项物资。其二，报废流程缺失，大量物资已损毁但未走报废流程，资产长期挂账。其三，仓库积压严重，过期物资占仓储面积三成，无定期清理机制。“
玉帝听着，眉头皱了起来：“那你说怎么整？“
“三条建议。第一，盘点清库，所有物资重新登记造册，账实一致。第二，建立物资报废审批流程，损毁物品须经三道审批方可核销。第三，定期清理过期物资，设定轮换标准。“
玉帝点了点头：“行。这些事，你走之前列个章程出来。“
“章程已经列了。“我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三页纸呈上去，“另外——“我把琉璃盏那一页单独抽出来，“关于卷帘将专用盏00007号，毁于蟠桃会事故，已经过了五百零三年。按天庭物资管理规定，损毁超过百年的资产应自动作报废处理。建议本次一并核销，走流程归档。“
玉帝看了一眼那页纸，又看了一眼我。他大概认出了我——五百年前那个捧杯子的人。
“……准。“
我收好那页纸退到一边。然后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玉帝退朝之后，我走在长廊上，无意中从窗格缝里看见偏殿里的场景——玉帝坐在一张软榻上，对面站着一个仙女，身段袅袅的，白裙飘飘，侧脸看着眼熟。
嫦娥。
玉帝正在跟她说话，语气跟朝堂上判若两人。话的内容我没听清，但我看见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嫦娥的手腕。嫦娥往后退了半步，没退成。玉帝另一只手搭上了她肩头。
我站在原地，悄悄退了两步，拐进了旁边的柱子后面。
当天晚上我回到临时住处，翻开本子，把那页写满物资数据的纸翻了十遍，然后停在那页纸底下，拿炭笔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嫦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了。
第七天，我回程之前去了一趟天河边。二师兄的老战友们听说有人从凡间来，非拉着我喝酒。我喝了三碗，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替二师兄说点什么。
但说什么呢？说玉帝调戏了你当年惦记过的人？
我带着一身酒气回了凡间。降落地点还是那个凉亭，师父在亭子里念经，大师兄在树上打坐，二师兄在烤野兔——兔肉滋滋冒着油，香味飘出去老远。
二师兄看见我回来，递过来一条兔腿：“老沙，天庭咋样？“
我接过兔腿，坐到他旁边，啃了一口。兔肉烤得不错，外焦里嫩，盐撒得均匀。
“仓库理清了。“
“那他们放你回来了？“
“账理清了就放了。还给我报销了路费。“
二师兄啃着另一条兔腿，忽然问：“你见着嫦娥没？“
我手里的兔腿停了一下。“……见着了。“
“她过得咋样？“
“挺好的。还是那么白。“
二师兄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二师兄，我在天庭看见一件事。“
“啥事？“
“玉帝……在偏殿里，握了嫦娥的手。“
二师兄手里的兔腿“啪“地掉在地上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猪脸上的表情从“啃兔腿“变成“你说啥“再变成“你说啥再说一遍“，最后定格在一个我没见过的颜色上。
“……玉帝？那个玉帝？“
“嗯。“
“他——他握了嫦娥的手？“
“握了。还搭了肩。“
二师兄的猪鼻孔张大了。他猛地站起来，钉耙已经在手里了，整个人朝着天上方向冲了两步。
我坐在原地没动。
二师兄冲了五步，停住了。钉耙举在头顶，但没挥出去，就那么举着，像一座定在半空中的雕塑。他喘着粗气，猪脸从红变紫再从紫变黑，最后钉耙慢慢放下来了。
“……老猪打不过他。“
“打不过。“
二师兄蹲下来了。蹲在篝火旁边，两只手抱着脑袋，像一座塌掉的肉山。兔子还在火上烤着，滋滋响。
“……老沙，你说老猪当年要是没被贬——“
“你当年就算不被贬，你也打不过。“
二师兄没说话。他蹲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钉耙靠回树边，坐下来继续啃兔腿。啃了两口，忽然闷声说了一句：“老猪总有一天——“
“嗯。“
“——总有一天要去天上，当面骂他一句。“
“骂什么？“
二师兄想了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骂他老不正经。“
我啃完兔腿，把骨头放在地上，翻开本子写当天的日志。写到一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圆圆的，嫦娥应该就在上面。
“二师兄，这事别跟师父说。“
“为啥？“
“师父跟女儿国国王还通着信呢。你让他知道了玉帝的事，他念经的时候容易走神。“
二师兄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老猪不提。“
那天晚上我把本子合上的时候，在“天庭仓库借调“那一页末尾添了一行：
“天庭仓库账已理清，物资分类编码系统已移交。烤丹炉实存七件，差额部分已按流程核销。琉璃盏00007号五百年挂账，本次终于做了报废处理，走完流程归档。“
然后新起一行，写了四个字：
“嫦娥的事，记下了。“
又想了想，把那四个字划掉了。这种事不能记在本子上。记在心里就行。
然后另起一行：
“二师兄今晚吃了两条兔腿，喝了两碗酒。月色很好，他没再看月亮。“
沙僧的百宝箱·第十二章
今日人生感悟： 有些账在纸上，理清了就能销。有些账在心里，理清了也销不掉。比如嫦娥那笔，二师兄估计一辈子都记着。但我能做的，只是把玉帝那三个字的备注写在脑子里某个角落，等他真有一天能打上天去的时候，再掏出来给他。（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