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五年，夏，白虎岭前三十里，申时。
《西行手册》成型的第五天，我们走到了一座山前。
山不高，但阴气重。岭上树木稀疏，石头泛白，风从山坳里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干冷气，跟周围的暑天格格不入。我蹲在路边看了半盏茶的功夫，用炭笔在本子上记了三笔：
“一、岭上植被南密北疏，说明常年有阴风从北面灌下来，不是自然风。二、山脚土层发白，表层土比底层土颜色浅，说明近期有东西在翻土——要么是獾子，要么是刨坟的。三、空气中有股甜味，淡的，跟上次观音禅院后院桂花开的甜味不一样，是那种闻多了脑袋发沉的甜。“
我站起来，合上本子。
“大师兄，前面那个岭叫什么？“
大师兄正蹲在路边剔牙，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白虎岭。道上提过，说岭上有座坟，坟里住着个白骨夫人，专吃路人。“
“白骨夫人？“
“嗯。说是具白骨修炼成精，能变化人形，爱扮成弱女子骗人。手段不算高，但心眼多。“
我蹲回去，把那几笔补充完：“白骨夫人。白虎岭孤坟。变化人形。爱扮弱女子。心眼多。“
补充完之后，我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岭上的风向，算了一下路程。今天日落之前能走到岭脚，但过岭至少要到明天上午。
“今天不走了。“我说。
二师兄从后面探出头来：“为啥？天还亮着呢。“
“前面岭上住着个白骨精。咱们现在走上去，天黑了正好撞见她出来觅食。她白天不一定出来，但晚上肯定在外面晃。不如明天早上天亮再走。白天阳气重，她变化起来费劲。“
二师兄想了想：“有道理。那今晚住哪儿？“
“岭脚有片空地，背风、靠水、视野开阔。我下午勘察过了。今晚就在那儿扎营。该布的布该守的守。“
那天傍晚我们在岭脚扎了营。位置是我选的——北面靠岩壁挡风，南面开阔能看到来路，东边有条溪水可以取水，西边是上岭的路，视野一百步内无遮挡。
扎完营之后，我做了四件事。
第一，检查行李。七包一匣全部重新清点了一遍。B-01衣物包里的袈裟叠好放在最上层，方便夜里紧急拿取。C-01干粮包扎紧口挂在树上，离地面一丈高，防止什么东西晚上来翻。D-01工具包放在我枕边，里面蜡烛、火石、麻绳、针线、备用蚌壳一样不少。
第二，布防。我在营地周围洒了一圈干土，又从溪边捡了些白石头在四个角上各压了一块。这样如果夜里有人从外面进来，干土上会留脚印，白石头被碰倒会有声响。
第三，通知。我把三个人叫到火堆旁边，开了个简短的战前会。
“第一，明天上岭，白骨精肯定会出现。她擅长变化，大概率会扮成需要帮助的人。第二，她来了，你们谁也别动。二师兄，你尤其不能动。你一看见女人就容易往前凑。白骨精就爱吃你这种。第三，我来跟她说话。我在流沙河底下五百年，跟各种精怪打过交道，她那一套我熟。第四——“我从D-01工具包里掏出两个葫芦，“子母河水灌满了。她要是靠得太近，我先泼。泼上了她变什么都没用，怀孕了就跑不动了。“
二师兄看着那两只葫芦，默默把自己的凳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第四，定预案。我拿炭笔在随身带的木板上写了个“应急预案·白骨精篇“，内容如下：
“一级响应（妖怪出现未接近）：全员原地不动，注意其变化特征（衣物、步态、气味）。由沙僧前出交涉。
二级响应（妖怪试图接近营地）：沙僧持葫芦警戒。一旦进入泼水射程（约三步），立即泼洒子母河水。泼中即进入三级。
三级响应（妖怪中水或现形）：大师兄主攻，二师兄策应，沙僧断后兼保护师父撤离至岩壁后方。战斗结束后清点物资，确认干粮和水囊未受污染。“
写完之后，我把木板靠在大师兄旁边的树上，让他也看了一眼。
大师兄看完之后，嘴角翘了一下：“老沙，你这预案——写得比你述职报告还详细。“
“述职报告是给菩萨看的。预案是给咱们活命用的。优先级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们就出发了。按照预案，大师兄走在最前，我走在第二，师父中间，二师兄殿后。行李重新分配了一下——我让二师兄把重档行李换成了轻档工具包，空出双手拿钉耙。
上岭的路比想象中好走。石板路，两边的草被踩平了，像是有人经常走——但岭上没有人住，只有一座孤坟。草被踩平，说明白骨精经常从坟里出来，沿着这条路下山。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的草丛里忽然有了动静。一阵窸窣声响，然后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草丛后面传出来，柔柔弱弱的，带着哭腔：
“救命……有没有人啊……“
大师兄站住了。二师兄的钉耙紧了紧。师父停了念经。
草丛后面钻出来一个女子。白裙，黑发，头上斜插着一朵野花，脚上一双绣花鞋沾了泥。看起来十八九岁，眉目清秀，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的目光扫过我们四个人，在二师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师父脸上——停住了。停的时间比看二师兄长了两息。那两息里，我看见她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东西特别中意。
然后她开始哭。
“我……我是山下村子里的人，来给我爹上坟，走岔了路，脚崴了……几位大师行行好，能不能捎我一程——“
二师兄的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我看见他肩膀耸了一下，那是他准备“发扬风格“的起手式。
“二师兄。“我说。
二师兄的脚停住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和三米之间——刚好是泼水射程的边界。她站的位置选得很好，不远不近，既不像刻意靠近，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在躲。草丛被她踩出两行脚印，深浅一致，不像是脚崴了的人走的。
“姑娘，“我开口，“你爹的坟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岭上：“就、就前面不远——“
“前面不远是哪座？白虎岭上一共七座坟，三座有碑四座没碑。你爹的坟是第几座？“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我看见了。
“第二……第二座？“
“第二座是有碑的还是没碑的？“
“……有碑的。“
“有碑的上面写的什么？“
她沉默了。足足三息，没有回答。
我的右手伸进工具包，摸到了葫芦的盖子。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师父，然后笑了一下。这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了——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底的东西变了。刚才那层软软的、怯怯的、像露水一样的温度，收干净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是冷的，白的，像月光照在骨头上。
“有趣。“她轻轻说了一句，“你这个和尚，比那个打头的还难缠。“
“我不是和尚。后勤的。“
“……后勤？“
“对。管事的。你昨天的功课做得不错，裙子是新的，花是新摘的，眼泪是现挤的。但你露了三个破绽。第一，你从草丛出来的时候，你脚边的草是往两边倒的，不是被踩断的，是被什么扁的东西从中间滑过去压弯的——你没有脚踝，你是用骨架在地上滑行的。“
她的笑容收了一分。
“第二，你绣花鞋上沾的泥是干的。如果真的是刚才崴了脚走岔路，你鞋上的泥该是湿的。你提前把鞋在泥里踩了踩，晾干了才穿，做旧做得太仔细了。“
她的笑容又收了一分。
“第三，你哭的时候眼睛是干的。真的哭过的人，眼眶底下有泪痕。你眼眶底下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风从岭上刮下来，把她的裙子吹动了一角，我看见裙子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走吧。“我说，“趁我还没泼水。“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移到师父身上。那一眼里没有怯意了，只有一种凉凉的东西，像是记下了什么。
然后她往后滑了一步。不走的，是滑的——裙摆贴着地面往后移，像骨头在沙土上刮过。滑到草丛后面，白影一闪，整个人不见了。
二师兄松了一口气，钉耙往地上一杵：“……走了？“
“走了。但记着路了。“
我走到她刚才站的位置蹲下来，用树枝拨开草丛。地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粉痕迹，像骨灰洒在地上，一路延伸到岭上的方向。我拿指头沾了一点搓了搓，是骨粉。干的，凉的，带着一股淡的甜味。
“她回去了。“我站起来，把工具包重新扎好，“今晚得换个营位。她记着路了，知道咱们几个的位置。明天她还会来，换个样子来。这次的预案有效，下次再加一条——她不管变什么，先让她说三句话。说的越多，破绽越多。她自己会露馅。“
大师兄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道骨粉的痕迹，又看了一眼我的工具包，忽然说了一句：“老沙，你葫芦里的水——是今天早上现灌的？“
“昨天下午灌的。子母河离这儿不远，我昨晚提前去打了两葫芦备着。“
“你昨天下午就知道今天会碰上她？“
“不知道。但昨天路过河边的时候顺手灌了，这玩意儿是武器。后勤的规矩——路过水源的时候永远把葫芦灌满，万一用得上这个武器呢。“
大师兄没再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朝岭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是“刚才没打上，有点可惜“的眼神。
“下次她来，你泼完水，俺老孙打。“他说。
“行。你打她。我负责让她跑不动。“
那天晚上我们在岭的另一侧重新扎了营。位置是我重新选的，比上一个更偏、更背风、更难找。
我坐在火堆旁边，把“白骨精·初探“那一页的预案重新修订了一遍。第一条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诱饵识别法：三句话破绽法——让她说三句话。第一句话看眼神移动，第二句话看手指动作，第三句话看脚底地面。三句话内必有破绽。后勤的奥义是不跟妖怪硬碰，让她自己把底牌亮出来。“
合上本子的时候，二师兄凑过来嘟囔了一句：“老沙，你下次让我说那三句话。“
“你？你第一句话就让她进营了。“
“……那还是你说吧。“
月色很好，岭上安安静静的。我摸了摸怀里的两葫芦水，封口严实，盖子紧，一滴没洒。
今日人生感悟： 有些妖怪看着像人，其实底下是空的。后勤干久了就会看——看她的鞋、看她的脚、看她的眼睛。真的人怕冷会哆嗦、怕痛会皱眉，假的人样样都像，但眼泪是挤不出来的。三句话，够拆穿八成的骗局。剩下两成，靠的是葫芦里的水。（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