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五年，夏，宝象国，文牒补办后第三天，驿馆，寅时。
那天凌晨我是被二师兄的喊声吵醒的。
“老沙！师父不见了！“
我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头发还散着，推开隔壁禅房的门，师父的床铺是空的。袈裟还叠在枕边，经书摊开在桌上，茶碗里的水还是温的。二师兄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钉耙握在手里指节都在发紧。
“怎么回事？“
“老猪起来上茅房，路过师父房间，门开着，人没了——“
“大师兄呢？“
“大师兄昨天下午就走了。说花果山搞什么周年庆典，他回去露个脸就回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禅房门口，脑子里只转了半圈就明白了——师父被掳了。而且能绕过二师兄、绕过驿馆守卫、在夜里无声无息把一个大活人弄走的，不是本地贼，是妖怪。
“二师兄，你在驿馆守着。我去找人。“
“你去哪儿找？“
“看看城里有没有水。河道、井、池塘——妖怪掳人走旱路留脚印，走水路留痕迹。我去查水。“
宝象国城外确实有条河。不大，窄窄的一条，从城西绕到城南，水色发浑，流速不快。我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处水湾看见了我要找的东西——岸边泥地上有一摊水渍，水渍的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上来又滑了下去，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沟痕的边缘还沾着几缕黄色的毛。
黄毛。宝象国没有黄毛的动物。有黄毛的，是妖怪。
我蹲下来拿手指沾了一点水渍闻了闻，有股腥味，像旧衣服泡久了发出来的味道，又掺着一点铁锈气。不是河水本身的味儿，是妖怪身上的。
我顺着河往下游走了三里，水湾变宽了，水面上浮着几片草叶子，草叶子旁边漂着一样东西——半截丝线，宝蓝色的，跟师父袈裟上那根穗子一个色。
我站在河岸边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驿馆门口，二师兄还蹲在那儿，看见我回来猛地站起来，膝盖差点磕在门框上。
“老沙——“
“我知道师父在哪。碗子山，黄袍怪。“
二师兄的猪脸更白了。“你、你咋知道？“
“河里有黄毛，水边有袈裟穗子，水道通向东南方向。之前听说书先生提过，宝象国东南三百里有座碗子山，山里有个黄袍怪，擅使水法，出入走水道。他夜里从河里进驿馆，扛了人从河道退走，谁都不会发现。“
二师兄的钉耙已经握紧了：“那老猪这就去——“
“你去了也白去。黄袍怪怕不怕你？“
“……不怕。“
“他吃不吃你？“
二师兄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吃。“
“那不就行了。你去了把自己也搭进去，我还得救两个人。“我把月牙铲从墙边拿起来，“你守在这儿。我去碗子山。“
“你一个人去？你打得过黄袍怪？“
“打不过。但我会修水渠。“
二师兄愣了一下：“啥？“
“黄袍怪住的是水府。水府靠水道进出，水道年久失修。他怕水府塌了把自己淹死。我带着修水渠的本事去，他就有求于我。有求于我，就能谈。“
我背起工具包，把水囊灌满，月牙铲扛上肩，朝着碗子山的方向出发了。
碗子山不算高，但山体松软，到处都是塌陷的坑洞。我顺着河道的方向绕到山背面的山坳，果然找到了入口——一个被藤蔓遮了大半的水洞，洞口不大，黑漆漆的，水声在里面回荡，发出闷闷的咕噜声。
我弯下腰钻了进去。洞里越走越宽，走了大约二里路，豁然开朗——一间天然石室出现在面前，顶上有一道裂缝透下来天光，照亮了室内的陈设。石台上铺着干草，师父坐在干草上，袈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上，面色发白但神志清醒，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悟净？“
“师父。“我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石室另一侧。
石室另一侧，黄袍怪正坐在一把石椅上。黄袍、黄发、黄脸，黄得像是刚从染料缸里捞出来。他手里捧着一块石头在磨爪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我的时候眯起了眼。
“又一个和尚？你是来给他送饭的还是来替他念经的？“
“都不是。“我把月牙铲放在洞口，让双手空着朝他摊了摊，“我来跟你谈个事。“
“谈什么？“
“你在碗子山住了多少年了？“
“三百来年吧。怎么了？“
“你这水府的水道，多久没修了？“
黄袍怪的眼睛忽然眯得更细了。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地面——石壁上有几道明显的裂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把地面浸湿了一片。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关你什么事？“
“流沙河底下住了五百年，看水道的本事是基本功。你这水府的地基已经泡软了，石壁有三条主裂缝，水从外面渗进来，把支撑层泡松了。如果不修，再过三五年，这座水府会整个塌进河里。到时候你连窝都没有了。“
黄袍怪站起来，走到裂缝前面蹲下，伸手摸了摸那道缝。水渗在他手上，他缩了一下手指——他怕水。我看见了。
“你会修？“
“会。流沙河底下五百年，我的洞府从来没漏过水。“
黄袍怪站起来，转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师父。“那你修。修好了，这个和尚——“他指了指师父，“——我可以考虑放了。“
“先放人。“
“你先修。“
“先放人。“
黄袍怪盯着我，爪子慢慢磨着石椅扶手，发出沙沙的响声。“你以为你有的选？“
“我有。你不放人，我就不修。你在这水府里住着，每天看着墙缝里的水越渗越多，你知道哪一天会塌。你自己算算，是吃了这个和尚多活几年值，还是保住水府住得安稳值。“
黄袍怪沉默了很久。爪子磨石椅的声音停了，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裂缝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敲在石板上，每一声都像催账的。
“……你先修一条缝给我看。修好了我放人。“
我蹲下来，从工具包里掏出麻布和备用蚌壳。选了那条最宽的裂缝，把碎石清掉，拿蚌壳刮平裂缝边缘，填了石粉进去压实，再敷上一层湿泥压住，外面缠了三道麻布，拿绳子扎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盏茶的功夫就干完了。
黄袍怪蹲在旁边看着，看了全程。等我把最后一个结扎好，他伸手摸了一下修补过的地方——不漏了，干的。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黄脸皮底下有东西松动了。
“……行了。放人。“他站起来走到石台后面，打开一道暗门，朝师父摆了摆手，“走吧。和尚走了别回来。“
师父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悟净，你——“
“我把水道修完就回来。师父你先走，沿着暗渠往外走，出口左拐三里有个镇子，你跟二师兄在那儿等我。“
师父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侧身钻进了暗渠。脚步声慢慢远去了，水声重新盖过来。
石室里只剩我和黄袍怪两个人。
“说吧，要修几处？“我蹲下来把工具包重新打开。
“三条主裂缝，外加一条水道的壁面。壁面有剥落，水渗进去泡了石层。“
“全部修好需要四个时辰。我先修水道壁面，再补主裂缝。“
黄袍怪蹲在我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有意思。你师父被抓了，你不急着救他，先跟我谈条件。“
“急也没用。跟你硬打打不过，跟你软谈你又不听。那就拿你会的东西跟你换我要的东西。“
“你就不怕我反悔？把你扣在这儿给我修一辈子水府？“
“你试试看。我在这儿修水道，你把路堵了不让我出去，我就把水道凿穿，让整条河倒灌进来。你怕水，我不怕。你试试看。“
黄袍怪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阴恻恻的笑，是那种“我吃了三百年的路人，今天算碰上一个有意思的“笑。
“你叫什么？“
“沙悟净。取经团队后勤主管。“
“行。沙悟净，你修。修好了我不拦你走。以后你要是不取经了，来碗子山给我当工头，我给你开俸禄。“
“不用了。我有活干了。“
四个时辰之后，水府的三条主裂缝全部补完，水道壁面做了加固防水，我还顺手把暗渠入口处的松动石块重新砌了一遍。黄袍怪站在石室里转了一圈，摸了一圈，脸上的黄皮子都舒展了些。
“确实不漏了。“
“保质期五年。五年之后要是再漏——“
“再漏我上灵山找你。“
“行。不过我不一定在灵山。可能还在路上。“
我从水府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暗渠外面站着一老一少——师父和二师兄。师父穿着干净僧袍，二师兄扛着钉耙，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根粗细不一的木桩。
“老沙——“二师兄看见我出来，冲了两步，“你没事？“
“没事。水道修完了，他放人了。“
师父看了看我满身的泥水，又看了看暗渠里面黑黢黢的通道，开口问：“悟净，你跟黄袍怪怎么谈的？“
“我说修水道换您出来。他答应了。“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怕水。他住的那座水府三百多年没修了，墙一塌他就没窝。他能吃人，但他不能住水里。他知道哪个更重要。“
师父沉默了。他看着我的脸——脸上还沾着泥巴，袖子湿透了贴在手臂上——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悟净，你又替为师挡了一回。“
“应该的。我懂水，他怕水，正好对口。要是碰上怕火的妖怪，您就得指望大师兄了。“我顿了顿，“不过大师兄这会儿应该还在花果山喝酒。“
二师兄在旁边插嘴：“老沙你说大师兄——他要是回来看见活都干完了，他那个脸色——“
“那就让他脸色难看去。活干完了比什么都强。“
回驿馆的路上，师父走在我前面。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悟净。“
“师父。“
“上次文牒的事，为师——“
“文牒的事已经解决了。补办流程走完了，印章核查表也做了。以后不会再出问题。“
师父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当天晚上我翻开本子写日志：
“今日事件：黄袍怪掳走师父。经分析判断黄袍怪为水系妖怪，自碗子山暗渠出没。其人怕水，水府年久失修。以'替修水府'为筹码换取师父安全释放。修缮用时四个时辰，修补三处主裂缝、一道水道壁面，加固暗渠入口。耗材：蚌壳三片、麻布一匹、粗绳两捆、石粉若干、湿泥若干。目前已完工。黄袍怪放人并承诺不追。师父安全归队。“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大师兄回来之后不用跟他汇报细节了。反正他也没参与。“
又想了想加了一行：
“今天这件事再次证明了——跟妖怪打交道，不是比谁拳头大，是比谁知道对方真正需要什么。黄袍怪吃唐僧肉是嘴馋，但保住水府是活命。嘴馋vs活命，他选了活命。后勤的活干久了，明白一个道理——妖怪也是要过日子的。“
今日人生感悟： 有些仗不用打。找到对方真正在乎的东西——他怕什么，他缺什么，他想要什么——把你的专业能力放进去，就是一把钥匙。今天没动一下月牙铲，活就干完了。黄袍怪吃唐僧肉是嘴馋，但保住水府是活命。嘴馋会过去，活命是天天的事。后勤干久了就知道，让人选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选那个对自己日子真正要紧的东西。（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