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五年，夏，宝象国，黄袍怪事件后第三天，驿馆，午后。
黄袍怪的事过去三天了。师父恢复了正常，二师兄恢复了啃饼，驿馆恢复了平静。但我的脑子没有恢复。
那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我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黄袍怪把师父抓了，煮了锅水，磨了刀，什么手续都备齐了，然后因为我修了几道墙缝就把人放了？
他放人的时候太痛快了。
一个蹲在碗子山底下吃了三百多年过路人的妖怪，锅都架上了，水都烧开了，就因为我说“我帮你修水府“，他就把到嘴的唐僧肉放了？他要是真馋那一口长生不老，他怎么舍得放？
除非——他根本不信唐僧肉能长生不老。
我坐在驿馆后院井台边上，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三遍。第一遍觉得是自己多心，第二遍觉得有点道理，第三遍觉得这事必须查清楚。唐僧肉到底能不能长生不老？如果是真的，那后面八十一难大大小小的妖怪都会冲着师父来，我们迟早招架不住。如果是假的，那趁早把消息散布出去，路上能省八成的麻烦。
问题是——谁都没吃过唐僧肉。
这没法做实验。不能切一块下来炖了找人试，不能拿师父的脚趾甲煮水喂老鼠，更不能跟师父说“师父您割块肉我验验货“。这事得偷偷干。
我蹲在井台上想了半盏茶，站起来去敲二师兄的门。
“二师兄，你认识的人多。你打听打听，吃唐僧肉到底能不能长生不老？“
二师兄正趴在床上啃桃，闻言抬起头，桃汁顺着下巴滴下来：“啥？吃唐僧肉？那不是……大家都这么说的吗？“
“谁跟你说的？“
“就……路上听人说的。说书先生说的。妖怪们传的。“
“说书先生吃过吗？妖怪们吃过吗？“
二师兄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吧。“
“那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真的吃过？“
二师兄又想了想，摇了第二次头。“没有。“
“那就对了。全都在传，谁都没吃过。这跟市井里传'王婆家的狗会说话'一样，传了一百年，结果谁也没听见过它说话。“
二师兄把桃核扔了，坐起来抹了抹嘴：“那咋办？要不老猪去问问师父自己？“
“你问了师父能知道？他自己也没吃过自己。“
“……那倒是。“
那天下午我在驿馆里转了三圈。第一圈路过师父房间，他正在念经，看起来一切正常。第二圈路过二师兄房间，他已经在啃第二个桃了。第三圈路过大师兄房间——他还不在，花果山的庆典大概还没散。
我站在院子里，正犹豫要不要去街上找几个妖怪打听打听，迎面碰上了师父。
他走路姿势有点怪。不是平时那种四平八稳的步子，是微微侧着身、步子迈得比平时小、走两步停一下的那种姿势。他看见我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
“悟净……为师今天不太舒服，晚饭不用等为师了。“
“师父您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坐久了，有点——“他含含糊糊地比划了一下。方臀。。，脸忽然红了。
我大概明白了。宝象国驿馆的蒲团垫子是草编的，硬得很，师父每天打坐四五个时辰，加上前些天被黄袍怪扛来扛去折腾了一回，大概是……磨着了。
“师父，您是不是长了？“
师父的脸更红了，捻佛珠的速度瞬间快了两倍：“悟净！这种事不必细问！“
“您坐着别动，我去给您找点药。“
那天晚上我蹲在驿馆后院磨药草。把晒干的马齿苋捣碎了，兑上一点桐油搅成糊糊，拿干净的布条裹好。这是流沙河底下治风湿的老方子，对皮肤上的肿痛也管用。
药做好的时候我端着碗站在后院，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师父长了痣疮。
痣疮破了会出血。
唐僧血。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药糊糊，又抬头看了看驿馆的方向。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我摁回去了——不可能。不能拿师父的血去试。万一试出来是真的，那更麻烦了；万一试出来是假的，那师父也白挨一刀。这条路走不通。
但我蹲在后院捣药的时候，另一条路忽然亮了。
我用不着唐僧肉。我用得着唐僧的血——但不需要割肉，长痣疮的时候他自己会破。
我在井台边蹲下来，把药碗放好，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可行性方案。第一，收集样本——师父换下来的药布条上肯定沾了血。第二，设计测试——找谁来试？不能找二师兄，他嘴大；不能找大师兄，他不在；不能找路上的妖怪，他们知道了更麻烦。得找一个安全的、可靠的、嘴严的、而且真的愿意帮这个忙的测试对象。
我又蹲了一会儿，想起了一个人——如意真仙。
解阳山的如意真仙。他守着落胎泉，平时没什么人来找他，嘴虽然碎但不会乱传。而且他是正经修道的，懂药理，能分辨“真的有效“和“心理作用“。要是他吃了唐僧血没反应，那基本可以确定唐僧肉是谣传了。
我站起来，端着药碗去敲了师父的门。
“师父，药做好了。您换下来脏的布条我拿去洗。“
师父隔着门把换下来的旧布条递了出来。布条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沾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迹，不多，指甲盖大小，但够用了。
我把布条收进怀里，又敲了敲隔壁二师兄的门。
“二师兄，我去趟解阳山。明天回来。“
“去解阳山干啥？“
“找如意真仙喝两杯。“
“你什么时候跟如意真仙好上了？“
“上次修水管认识的。酒友。“
二师兄嘟囔了一句“老沙你的酒友可真多“，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解阳山。如意真仙还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坐着，脚边放着两个铁球，看见我来眼睛一亮：“哟！沙师傅！又来修水管？上回修的那条还结实着呢！“
“今天不修水管。“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包着布条的油纸包，“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如意真仙看了看油纸包，又看了看我的脸色，把铁球收了：“什么事这么严肃？“
“你听说过吃唐僧肉能长生不老的事吗？“
“听过啊。三界都传遍了。咋了？“
“你吃过吗？“
“我哪儿吃过！我又不抓唐僧！“
“那你认识的人里，有谁吃过吗？“
如意真仙想了想，摇头：“没有。都是听说。谁都没真吃过。你问这干啥？“
我把油纸包推到他面前，打开，露出里面的布条。布条上那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变深了，但在日光底下还能看得出来。
“这是唐僧的血。痣疮破了沾在布条上的。不多，但够用。你帮我试试。“
如意真仙看着那块布条，眼睛慢慢瞪大了：“……你让我试唐僧血？“
“你修道修了这么多年，尝一味血能不能分辨出有没有特殊效力。不用多，取一滴就行。要是真有长生不老的功效，你吃了应该能感觉到变化。要是没有——那就是谣传。“
如意真仙盯着那块布条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我：“沙师傅，这东西要是真的——“
“我跟你分成。要是真的，以后唐僧的血定期给你供一点，你负责保密。要是假的，你帮我散布消息——'唐僧肉不灵'，省得路上大大小小的妖怪天天来抓他。你帮我省事，我保你泉水永远不漏。“
如意真仙想了想，又看了看那块布条。他伸手沾了一点点血迹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闭着眼品了三息，又尝了一下。然后睁开眼，表情很平静。
“……怎么样？“
“甜的。“
“就甜？“
“甜的，带点铁锈味。跟我上回啃的桃儿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没觉得力气变大，没觉得精神变好，也没有长生不老的感觉。“
“你再品品？“
如意真仙又沾了一点尝了尝，认真品了一会儿，摇头：“就是普通的血。跟我自己的差不多。可能还淡一点，他平时吃素。“
我长出一口气，像背了三个月的行李忽然卸了担子。
“确定？“
“确定。我修道修了四百多年，有没有灵力的东西一尝就知道。唐僧血里没有特殊效力，就是普通人的血。长生不老这事——“如意真仙想了想，“大概是传岔了。最早不知谁编的，后来妖怪们听说了就跟着传，传着传着大家都信了。其实谁都没吃过。“
我把布条收回来封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沙师傅你这就走？“
“走了。回去散布消息。你记住——这事别跟任何人说是我让你尝的。就说你自己悟出来的。“
如意真仙笑了：“我什么时候悟出来的？“
“就今天。你悟性高。“
三天之后，宝象国城里开始流传一个新的说法——某修道高人亲证，唐僧肉吃了没效果，跟啃萝卜差不多。说法传得很快，因为从来没人真吃过，这一说反而让很多人信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唐僧肉长生不老“改成了“唐僧肉吃不得，就是个普通和尚“。
二师兄在街边茶棚里听见了这说法，跑回来问我：“老沙你听见没？外面说唐僧肉不灵了！“
“听见了。“
“你信不？“
“信。散布这消息的人应该是个懂行的。“
“谁散布的？“
“不知道。可能是哪个高人路过，尝了一口发现没效果，就说出去了。“
二师兄信了。他信得比任何人都快，因为他又可以安心啃饼了。
那天晚上我翻开本子写日志：
“今日事件：唐僧肉谣言鉴定。样本来源：师父痣疮破处沾血布条。测试方：解阳山如意真仙（修道四百年经验）。测试结论：无特殊效力，与普通鲜血无异。结论已通过第三方渠道散布至宝象国及周边。预计将减少约三成专程为吃唐僧肉而来的妖怪。另——师傅的痣疮已好转，行走恢复正常。旧布条已焚毁，不留痕迹。“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今天这事干得有点不太厚道——拿师父的血去试药，师父本人毫不知情。但结果出来了，唐僧肉是谣传，以后路上能省不少麻烦。后勤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事做了比不做强，但做了不能让人知道。“
又想了想加了一行：
“希望师父永远不知道他长痣疮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人生感悟： 有些真相查出来是好的，但查的方式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当事人——他要是知道自己的痣疮血被拿去当了实验样本，大概会念三天经消气。但结果出来了，唐僧肉不灵，这个结论能让以后的路好走很多。后勤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活干了不能认，认了反而麻烦。但不认不代表没干过，没干过就没有效果。今天这事，认不认都行，效果好就行。（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