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五年，夏，宝象国，项目办批评通报后第三天，驿馆，卯时。
通报是跟着早饭一块儿到的。青鸟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三页纸，最上面一页抬头写着《关于近期项目执行过程中若干纪律问题的通报》。
我拆开看了三遍。第一遍扫了个大概，第二遍找自己的名字，第三遍数“违规事项“后面的条目。
通报列了两件事：
第一件，沙悟净擅自对“唐僧肉价值“这一项目核心设定进行私下核查，扰乱项目预期计划，已做内部提醒。今后不得再介入非职责范围内的项目设计环节，安心做好后勤工作。
第二件，孙悟空在花果山参加庆典至今未归队，期间未提交任何请假手续。请假是不合规的。灵山项目办要求孙悟空三天内归队并补交书面请假申请，附花果山庆典主办方盖章的出席证明。
我拿着通报站在院子里，对着晨光把那三页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字，红笔加粗的：“即日起，西游取经项目全员开展为期一月的'规矩制度学习月'活动，每周五下午集中学习《西游项目管理办法》及《天庭在编人员行为规范》，请沙悟净负责组织并做好签到记录。“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的后勤工作范围又扩大了一格。管物资、管伙食、管行李、管文牒、管调解吵架、管思想教育，现在还要管“规矩制度学习月“的签到。
二师兄从房里探头出来：“老沙你站院子里干啥？“
“项目部发通报了。要求加强规矩制度学习。“
“关老猪啥事？“
“你是项目组成员。每周五下午集中学习，你要参加。“
二师兄的脸皱了一下：“老猪不识字。“
“我念给你听。“
二师兄的脸皱得更紧了，但没反驳。
通报的第三条影响来得更快——因为它直接反映在宝象国的街面上。
通报发出来的第二天上午，宝象国城门口开始出现些奇怪的和尚。穿得破破烂烂的，眼神不老实，一个劲儿往驿馆方向瞟。下午的时候多了几个道装打扮的，在城墙根底下溜达。到了第三天，街上开始出现些半人半兽的影子——一个长着狼头的汉子蹲在茶棚里喝茶，尾巴从袍子底下露出来，旁边坐着一个脸比常人长一倍的汉子，两人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老沙，“二师兄蹲在驿馆墙根底下压着嗓子，“街上不对劲。“
“看见了。“
“都是冲着师父来的？“
“冲着唐僧肉来的。“
“可你不是说唐僧肉假的——“
“那是散布出去的话。但散布出去的话，有人信就有人不信。信的人散了，不信的人来了。他们觉得'传说不灵'可能是有人故意散布的假消息，所以他们要亲自来试。“
二师兄的猪脸白了一下。“那咋办？“
“守着。“
“大师兄还不在——“
“那就靠咱俩。“
第四天傍晚，师父出去散步消食的时候被围了。七个妖怪从巷子里钻出来，带头的是个黄袍——黄袍怪。他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刀，站在巷口，看着师父的眼神很复杂。
“和尚，“黄袍怪开口，“你上回老黄看你还顺眼。但最近外面说你的肉没用，老黄不信。老黄吃了三百年的人，从来没有一个像你这么香的。老黄还是得尝一口。“
师父往后退了一步，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我从墙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月牙铲已经握在手里了。“黄袍怪，你放人的时候说过'和尚走了别回来'。“
黄袍怪回头看见我，眯了一下眼：“沙师傅，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修了水渠，老黄承你情。但你师父的肉值不值，得让老黄尝过才说话。“
“你尝过了之后呢？“
“尝过了就知道是不是真的。是真的，老黄把你师父留下慢慢吃。是假的，老黄放他走，以后再也不提这事。“
“你尝完之后要是真的，我们四个人都得死在这儿。要是假的，你就放人。不管真假你都拿到了结果，我们亏了。“我把月牙铲横在身前，“黄袍怪，你是来找结果的，不是来找打的。咱们打个商量——你让这些人散了，我回去给师父的伙食里加点东西，过些日子他肉就变样了。到时候你再来尝，尝完了告诉我是不是真的。行不行？“
黄袍怪盯着我看了几息，他手里的刀慢慢放低了一些。“你耍我？“
“不耍你。你人多，我打不过。但我能让你以后没水府住。你忘了水渠是谁修的？我能在你水府底下再挖一条渠，让你整座水府三天之内泡塌。“
黄袍怪的眼神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他身后那六个妖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黄……“
“水府是你修了三百年的家。唐僧是你吃不吃的肉。你选一个。“
黄袍怪站在那里，刀柄握得指节发白。后面六个妖怪开始起哄，有人喊“老黄你怂了“，有人喊“不行就我来“。黄袍怪回头吼了一声“闭嘴“，那六个妖怪安静了一瞬。
黄袍怪再转回头来看着我，开口的时候声音低沉了些：“沙师傅，你今天拦得住老黄，你拦得住后面那些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巷子外扫了一眼。街面上，越来越多的影子往驿馆方向围过来了。有长耳朵的、有长尾巴的、有长着鱼鳞的，在暮色里密密麻麻地攒动着。
我忽然意识到，黄袍怪不是最麻烦的，他只是第一个。
我的双手不够用。水渠威胁只能管住黄袍怪一个，管不住后面那些。大师兄不在，二师兄一个人拦不了那么多，师父自己就更不用提了。
“二师兄！“我喊。
二师兄从墙后面探出头来。
“看着师父，回驿馆锁门。我去请人。“
二师兄愣了一下：“请谁？“
“观音。“
我驾云升上去的时候，宝象国的街面上已经聚了二三十号妖怪。有的在等，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往前挤。我扫了一眼下面密密麻麻的影子和晃动的刀光，转头往灵山方向去了。
观音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从云头上落下来跑得气喘吁吁，她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
“沙悟净？你怎么来了？“
“宝象国妖魔群集，少说三四十号妖怪聚在驿馆门口，都是冲着唐僧肉来的。带头的是黄袍怪。我拦不住，二师兄也拦不住，大师兄还没归队。请菩萨出手镇场。“
观音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面色很平静。“三四十号？都是野路子的？“
“大部分是野路子。没组织没背景，纯粹是来凑热闹的。“
观音想了想，转身从屋里拿了一卷黄帛出来。“走。“
观音到宝象国的时候，驿馆门口已经围了四五十号妖怪。黄袍怪蹲在最前面，其他大大小小的妖怪挤成一团，把一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二师兄把驿馆大门从里面闩上了，师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念着经——经念得比平时快，但还没断。
观音落下来的时候没有驾云，是走下来的。一身白衣，手里拎着那卷黄帛，走在街面上的妖怪中间像走在自己家院子里一样自然。
妖怪们看见观音来了，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嗡一声炸了锅。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嚷嚷着“观音来了怎么办“。黄袍怪站了起来，刀握在手里，但刀刃朝下。
观音站在黄袍怪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展开了那卷黄帛。
“天庭西游项目办通告：唐僧肉价值仍在评估中，尚未得出最终结论。近期宝象国及周边聚众滋事者，一经查实，将影响其日后参加天庭编制招考的资格记录。“
妖怪们安静下来了。黄袍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又抬头看了看观音。
观音收了黄帛，又拿出来一张纸。第二张纸上的字明显更大：“对于此次聚众事件中的主要组织者，天庭另有安排。“
她看着黄袍怪：“黄袍怪，你修行也有三百年了，至今没有正式名分。水府是你自己挖的，位置是你自己选的，来去无拘束，但也没有保障。你不想要个正式的编制吗？“
黄袍怪愣住了。“编制？“
“宝象国及周边妖怪数量过多、管理混乱，天庭计划设立'宝象国妖魔管理处'，设管事两名、巡查六名，负责辖区之内野路妖怪的登记、疏导与日常监管。管事享受天庭基层俸禄，每月有固定米粮，年底有考评绩效。你愿意干的话，管事的位置给你一个。“
黄袍怪手里的刀彻底放下了。
“其他人——“观音扫了一圈后面那四五十个妖怪，“表现好的，可以通过考核进入巡查序列。表现不好的，这次聚众的底账会留存在案，以后天庭任何招考都优先排除。“
街面上鸦雀无声。一盏茶的功夫之前还在嚷嚷着要吃唐僧肉的妖怪们，现在互相看着，谁也没先动。
黄袍怪第一个开口了：“管事——管啥事？“
“管比你小的妖怪。不让它们聚众闹事。谁闹了，你负责劝阻。劝阻不听的上报天庭，由天庭派专员处理。“
黄袍怪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笑了一下。“行。老黄干。“
他收了刀往旁边让了一步。后面那些妖怪陆陆续续地散了。有的走得很干脆，有的被旁边的人拽着袖子拉走的，有个狼头妖怪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师父的窗户一眼，被黄袍怪横了一眼就缩着脖子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驿馆门口空了。街上又恢复了几天前的安静。
我站在观音身后，看着她把黄帛重新卷好收进袖子里。她转身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那个标准微笑：“沙悟净，以后这种事你直接报上来，不用自己查。“
“知道了。“
“唐僧肉的事——你记得你带回去的馒头吧？“
“记得。“
“那个馒头的效果，够用一段时间。你不用再操心唐僧肉的结论到底是怎么回事。项目办会统一口径。你的工作是后勤。“
“明白。“
观音驾云走了。我站在驿馆门口，看着暮色里渐渐亮起来的街灯，觉得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
那天晚上我把黄袍怪的联络方式记在了本子上——他现在是“宝象国妖魔管理处“的管事了，有事可以直接找他协调。那四五十个妖怪被编了临时档案，分别划入了观察期、考察期、待考核三类。
我在日志末尾写了一行：
“今日事件：宝象国妖魔聚众事件。主事者黄袍怪，聚众约五十人，经观音菩萨协调处理后解散。黄袍怪已受编为宝象国妖魔管理处管事。其余妖怪分类登记建档，纳入观察。事件平息。驿馆一切正常。“
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唐僧肉到底能不能长生不老？至今没人尝过。就连今天那些围上来的妖怪，也没一个真尝到的。这个谜大概会一直悬着，直到西游项目结束的那一天。不过这个谜已经跟我没关系了。管好物资、管好伙食、管好行李、管好签到表就行。“
又想了想加了一行：“今天请观音的时候，她水壶放得很轻。我怀疑她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是等我上门来请。“
今日人生感悟： 有些事你查了是错的，你不查是对的。唐僧肉的价值，不是后勤该定的。该请人的时候请人，该上报的时候上报，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今天的经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用自己扛，比知道怎么扛更重要。（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