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五年，夏，宝象国，唐僧肉谣言散布后第五天，驿馆后院，午时。
我在后院里洗行李袋的时候，一道金光落下来了。观音菩萨的侍者青鸟又来了，这次脚上绑的不是纸条，是一封加急调函——黄绸镶边，盖着灵山项目办大红公章，上面只写了八个字：“速至灵山，有要事议。“
我放下行李袋，换了件干净僧袍，跟二师兄说了句“我出去一趟“，驾云走了。
灵山项目办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墙上挂着“九九八十一难攻坚组“的牌匾。我到的时候桌边已经坐了三个人——观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观音坐在正中间，手边放着一沓文书，面色平静，嘴角挂着那个千年不变的标准微笑。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微笑没变，但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寒光。
“沙悟净来了。坐。“
我坐下了。长桌的另一头，离她隔着五把椅子的距离。
“今天找你来，是因为一件事。“观音把手里那沓文书的最上面一张抽出来，推到我面前，“宝象国周边最近流传一个说法——说唐僧肉吃了不灵，不能长生不老。这个说法你知道吧？“
我知道。
“知道。“我面不改色。
“这说法从哪里来的？“
“听街上说的。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不知谁散布的。“
观音的微笑微微收了一分。“沙悟净，你作为西游取经项目的后勤主管，你对自己项目里最重要的'核心资源'——唐僧——的资产价值，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唐僧肉能长生不老，这是西游项目启动前设定的核心前提之一。所有的妖怪都是冲着这个来的。没有这个前提，九九八十一难就构不成——妖怪们不会来，困难不够多，考验不够充分，项目验收的时候无法证明西行之路'艰苦卓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了。
唐僧肉能长生不老——不是真的能，但是项目需要它能。它是整个取经计划的业务驱动。没有了它，妖怪不来，打不了妖怪，凑不够八十一难，天庭和灵山验收的时候没法交差。
我在心里把这段话消化了三息，然后点头：“明白了。“
“所以你散布那个谣言——“观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把我们的考验计划打乱了。“
我沉默了两息。我没有承认散布谣言，但也没有否认。她也没有追问。成年人开会不需要把所有话都说白，点到为止就行了。
“沙悟净，“观音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沉了三度，“你一个后勤主管，管物资、管伙食、管行李分类编码，这些事你做得好，我们承认。但谣言这种事，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你管了不该管的事。这会导致整个项目的进度受到影响，项目延期、验收受阻，最终影响到你取经结束后官复原职的评定。“
她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官复原职。四个字。五百年前我打碎琉璃盏被贬流沙河的时候就一直悬在头顶的东西。观音把它放在句子的末尾，像一杆秤，把前面的话都压住了。
“所以——“她伸手从桌下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朝我推过来，“这是天庭御膳房新做的素馒头。你带回去给唐僧吃了。吃了这个，他的肉就有长生不老的效用了——天庭新研发的，加了万年灵芝粉和太上老君特制仙露，效果持续八十一难。吃完之后你继续沿路宣传'唐僧肉能长生不老'，跟以前一样。该打妖怪打妖怪，该过关过关，该经受考验经受考验。项目照常推进。“
我看着那个油纸包。又看着观音。
“那之前的谣言——“
“谣言是谣言。现在这个是真的。你带了馒头回去，唐僧吃了，他的肉就有用了。大家传的'唐僧肉能长生不老'就变成了事实。两件事不冲突。“
我伸手把油纸包拿过来掂了掂。不重，两只手掌大小，温热，有股淡淡的灵芝香味。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把油纸包放在膝上，“唐僧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观音的微笑恢复了标准弧度。“他不需要知道。他只要吃了馒头就行。“
“如果他知道自己吃了馒头之后肉就值钱了——“
“他不会知道。你也不用告诉他。你告诉他'这是天庭御膳房特供的素馒头，吃了补身子'就行。“
观音旁边坐着的文殊菩萨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终于开了口：“沙悟净，这件事你办妥了，官复原职的考核不受影响。要是办不妥——“他顿了顿，“你明白的。“
我明白了。
从灵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落在驿馆后院，手里拎着那个油纸包。二师兄蹲在井台边洗桃子，看见我回来招了招手：“老沙你回来了！你那酒友喝了多少？“
“没喝。办了点事。“
“你手里拿的啥？“
“天庭御膳房特供的素馒头。补身子的。“我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绳子看了看——六个馒头，白净圆润，冒着微微的热气。表面光滑，捏了捏，暄腾。
“给师父吃的？“
“对。给师父补补身子。“
二师兄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我：“老沙你脸色不太好。天庭那酒友灌你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开了一下午会。“
我端着馒头去了师父房间。师父正在灯下抄经，看见我端着一盘馒头进来愣了一下：“悟净，晚上不是吃过饭了？“
“这是天庭御膳房特供的素馒头，刚托人带来的。补身子。师父您这些天受了不少折腾，吃一个养养精神。“
师父接过馒头看了看，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确实跟凡间的不一样。香。“
“再吃一个？“
“再吃一个也行。“
师父吃了两个，剩下的我包好放进了干粮袋C-01里，标注了“特供馒头·天庭御膳房制“。然后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把今天一整天的经过想了一遍。
唐僧肉长生不老。假的。但项目需要它是真的。我查了不该查的事，捅了不该捅的篓子，差点把整个西游项目的基础设定给毁了。观音没有扣我官复原职的资格，但她也没有说“不影响“。她把那个油纸包推过来的时候，我清楚看见她眼神里的东西——“你做了多余的事，现在你得补回来。“
后勤干久了，管的都是东西——物资、伙食、行李、工具。但今天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能管。西游项目的核心设定，不是后勤该碰的。唐僧肉能不能长生不老，不需要后勤去鉴定。那是项目办该定的事。后勤只管唐僧的行李和伙食，不管唐僧的肉值不值钱。
我翻开本子写日志，写了一半又停了。今天的事不好写。写太清楚了，万一哪天本子被人翻着看了，麻烦。写太模糊了，自己将来复盘的时候看不明白。
最后我这么写的：
“今日赴灵山参会。就近期唐僧肉传闻问题做了内部沟通。已明确：唐僧肉相关事宜属项目办统筹范围，后勤不主动介入。已领取天庭御膳房特供馒头六个，已交由师父食用。后续沿路将按项目办统一口径，维持唐僧肉价值的正面宣传。“
然后停了停，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馒头真香。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不查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不过师父的痣疮布条我销毁得干净。那件事应该没人知道。就当没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二师兄在饭桌上问了一句：“老沙，昨天你拿回来的那个馒头——还有没有？“
“还有四个。但你只能吃一个。剩下三个留给师父。“
“为啥？“
“那个是特供的。师父专用。你吃普通的就行。“
二师兄嘟囔了一句“特供的还不让多吃“，但还是乖乖只拿了一个。
我坐在桌边啃普通的饼，看着师父小口小口地吃特供馒头。他吃得很慢，很香，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肉已经变成了项目指定的“有效资产“。我低头啃饼的时候没看他。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后勤的工作就是这样——有些事做了，但不能说；有些话传了，但不一定是真的；有些人被安排了，但不清楚自己被安排了什么。能让项目正常推进就行。
师父吃完馒头念经去了，二师兄出门买东西，我一个人坐在桌边，把工具包里的东西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蚌壳两片、麻绳一卷、备用葫芦一个、印章核查表一沓。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跟以前一样。
该干的活还是要干。只不过以后查得少一点。
今日人生感悟： 后勤干久了会有一种错觉——所有事都该管。但有些事不能管。唐僧肉的真假，不是后勤该查的。那是项目办该定的。后勤的边界是物资、是流程、是效率，不是项目设计。今天算是一个提醒——查了不该查的，差点丢了官复原职的资格。以后该查的查，不该查的别碰。唐僧的痣疮血那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