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善以为听错,愣在原地。
秦瓒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母亲是长辈,也是侯府主母。你顶撞她,便是你的错。”
小善抬眼看向他。
在竹溪时,曾经村中无赖喝醉了酒,在溪边拦着她说下流话。
秦瓒将那人打得满脸是血,回来以后,自己的手也破了。
她一边替他包扎,一边埋怨他下手太重。
他却认真地说:“我娶你做妻子,便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那句话才过去一年。
如今欺负她的人是他的母亲,于是道理便全都反了过来。
“我没有错。”
小善声音不大,却没有低头,“她闯进来打我,辱骂我,我只是说了实话。”
秦瓒眼中的心疼渐渐被烦躁盖过。
“小善,你不要总是这样倔。侯府不是竹溪,这里有尊卑,有长幼。你身份低微,母亲一时不能接受你,说两句重话,也是情理之中。你若是肯低头服软,何至于挨这两巴掌?”
小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秦瓒的意思,她终于听明白了。
赵夫人打她,是因为她不肯低头,所以痛是她自找的,受辱更是她活该。
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她的微贱。
可偏偏这一点,无法改变。
小善忽然问:“倘若我跪了,你们便会放我走么?”
秦瓒神色陡然冷下来,“又说这种话。”
“我只问你,会不会?”
“不会。”他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小善反而吐出一口气,“既然无论如何都不能走,我为何还要跪?”
赵夫人怒道:“反了你了!”
身旁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小善肩膀。
小善身子瘦弱,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却还是死死绷着膝盖,不肯跪下。
婆子用力踹在她膝弯。
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钝痛沿着膝盖直窜上来,小善脸色一白,手掌下意识撑地,掌心未愈的伤口再次裂开。
秦瓒眉梢狠狠跳了一下。
他往前半步,似乎是想扶,最终却停在原地。
他深吸口气,嗓音微沉,“说你知错了。”
小善抬起脸,眼中含了泪,却没有掉下来,“我没有错。”
秦瓒下颌绷紧,“小善。”
“我没有错。”她又说了一遍。
赵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你看看,你看看她这副狐媚又不服管教的模样!今日不将她赶出去,往后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秦瓒沉默片刻,忽然道:“她不能走。”
“瓒儿!”
“她救过我的命,也同我过了三年。”
秦瓒望着跪在地上的小善,眸色深得骇人,“她是我的人,是留,是罚,都该由我处置。”
赵夫人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冷笑一声,“好,既然你说由你处置,那你便给我管好她!顶撞我也就罢了,但你可别忘了,你如今的正妻是宋家的女儿,在昭宁长公主跟前,那可是得脸的!她若是伤心,将此事告知长公主……你我便都等死吧!”
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便走,身旁两个婆子急忙跟了上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秦瓒才俯身来扶小善。
小善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桌角,慢慢站起来。
她膝盖疼得厉害,站稳时身体不受控制晃了一下。
秦瓒伸手揽住她的腰。
“别碰我!”
小善猛地挣开。
秦瓒脸上最后一点耐心也被磨尽,“我方才若不来,母亲已经命人把你拖出去了。小善,我护住了你,你还要怎样?”
“我本来便要走。”
“你以为出了侯府,便能回竹溪继续过日子?”
小善一怔。
秦瓒盯着她,声音很轻,“你的路引在我手里,你那间小院所占的地,也已经记到侯府名下。没有我的允许,京城内外没有车马敢带你,竹溪也没有人敢收留你。”
小善脸色霎时惨白。
那间小院是她在世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凭什么?”
“凭我是定襄侯世子。”
秦瓒说完,像是意识到语气太重,抬手想替她擦去嘴角血迹。
小善偏过头。
他的指尖落空,脸色也跟着冷了。
“我没有要抢你的屋子。只要你好好留在我身边,那间院子永远还是你的。将来你想回去住几日,我也可以陪你。”
小善忽地问:“以什么身份陪我?侯府世子陪他的小妾,回去看看从前假装夫妻的地方么?”
秦瓒薄唇紧抿,终于说出心里话,“乡下那场婚事,本就没有父母之命,也没有官府婚书。那时我无处可去,这才会与你拜堂。如今我既回了侯府,也便不能还将那场婚事当真。”
小善定定地望着他。
秦瓒又道:“可我心里喜欢你,也念着你的救命之恩。我愿意给你贵妾的名分,给你一辈子的富贵安稳。小善,以你的出身,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好归宿。你应当明白,不是所有喜欢,都能越过门第。”
掌心有血往外渗,小善却不觉得疼了。
秦瓒见她沉默,又缓下语气:“清嘉能替我主持中馈,奉养父母,结交京中亲贵。她站在我身边,旁人看见的是侯府的体面。小善,你连族中祭礼该往哪里站都不知道,何必非要同她争一个妻位?你若当真爱我,便不要拿竹溪那场婚事闹得所有人难堪。”
直到这时,小善才彻底明白,他喜欢她是真的,瞧不起她也是真的。
在秦瓒眼中,在竹溪与她相处的那段时光,只是世子落难时,偶尔做的一场贫贱夫妻梦。
梦醒以后,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
而她不过是运气好,捡到了他的一介孤女。
小善不再说话,只是眼圈通红。
秦瓒以为她怕了,神情缓和下来,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她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他却抱得很紧,低声道:“别再惹我生气。只要你听话,我仍会像从前一样疼你。”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嬷嬷在门口停下,恭敬道:“世子爷。”
秦瓒没有松手,只偏头问:“何事?”
嬷嬷隔着门,声音平稳:“夫人命奴婢来传话,准了您纳小善姑娘为妾。”
小善整个人僵住。
秦瓒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光,“母亲同意了?”
嬷嬷道:“是,夫人同意了,夫人说,便将小善姑娘安置在海棠春坞。”
海棠春坞在侯府东南角,原是先头一位姨娘住过的院子。
那姨娘早年极得侯爷宠爱,院中种满西府海棠,每到春日花开时,满院胭脂色,最是娇妍。
后来那姨娘没了,院子便空了下来。
虽不算正院,却比寻常妾室住处好了太多。
赵夫人肯让小善住进去,已给足了秦瓒颜面。
嬷嬷道:“夫人说,姑娘身份虽低,到底是世子心尖上的人,不能叫旁人瞧了笑话。只是规矩不可废,待择个日子,抬了姨娘,便该去少夫人跟前敬茶,往后晨昏定省,也照府里的规矩来。”
秦瓒抱着小善的手明显一松,“嬷嬷,替我谢过母亲。”
嬷嬷应了声,转身退下。
走了两步,又记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提点道:“方才是少夫人去夫人跟前求了情,说小善姑娘孤苦无依,既然曾与世子有旧,便不该赶尽杀绝。夫人念着少夫人贤德,这才点头允准。”
少夫人。
宋清嘉。
小善睫毛颤了颤,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寒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