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善按住仍在发抖的左手,轻声道:“多谢崔指挥使相救。”
崔嵬看了她一眼。
“能站稳么?”
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多少情绪。
小善却怔了一下。
这似乎是这段时日以来,少有的关切。
她扶着身后的廊柱,强忍着双腿的发软,点了点头,“能。”
崔嵬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白纱的左手上。
白纱边缘已经渗出淡红血色。
方才她慌乱之中用木杆抵挡獒犬,手上的水泡大约又磨破了。
崔嵬转头吩咐身旁护卫:“去请杜府的女医过来。”
护卫应声而去。
地上的獒犬还在低低呜咽。
一名养犬的小厮匆匆跑来,看见倒在地上的獒犬,又看见站在一旁的崔嵬,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畜生!谁叫你挣脱铁链出来伤人的!”
小厮抬起脚,狠狠踹在獒犬腹部。
獒犬被踹得翻了个身,夹着尾巴缩在地上,只敢发出低低的呜咽。
小善冷眼看着,只觉得讽刺。
那条铁链足有成年男子的手腕粗,便是这只獒犬再凶猛,也不可能轻易挣断。
更何况,她方才分明听见了杜蘅芷那一声“咬”。
今日压根不是獒犬自己发疯,这不过是杜蘅芷的意思,杜蘅芷要给她一个教训。
然而小善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今日是来杜府赔罪的。
昨日在水榭,她的手被热茶烫出水泡,秦瓒不曾问过一句缘由,便先叫她跪下向宋清嘉赔罪。
今日即便她当众指出杜蘅芷,秦瓒也只会怪她不识大体,抓着一点小事不依不饶,平白得罪了兵部尚书。
何况,她没有真的被咬伤。
在这些人眼中,没有落在她身上的伤,便算不得伤。
这些,她早已习惯。
小厮抬脚还要再踹。
“慢着。”
崔嵬冷不丁开口。
小厮动作一僵。
崔嵬朝身旁护卫看了一眼。
护卫即刻会意,无声绕过回廊。
不多时,花墙另一侧便响起杜蘅芷故作镇定的声音:“我只是恰好经过,现在要回去了……你、你快些让开!”
护卫声线冷硬:“杜姑娘,崔指挥使有话问您。请。”
小善一愣,一时半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杜蘅芷埋着头,跟在护卫身后慢吞吞地绕过花墙,她的心口忽然快跳了两下。
杜蘅芷今日穿着一身绯色衣裙,正是方才隔着花木看见的颜色。
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看热闹时的得意,走到崔嵬面前,低着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杜家蘅芷,见过崔指挥使。”
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崔嵬与杜家虽然都替昭宁长公主办事,地位却不可同日而语。
崔嵬自幼跟在长公主身边,深得信任,年纪轻轻便坐上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的位置,掌京中护卫,手握实权。
便是朝中的宗室子弟犯到他手上,他也从不留情。
杜怀章不止一次告诫过女儿,见了崔嵬务必小心守礼,绝不能仗着杜家与长公主的关系,在他面前套近乎。
这位崔指挥使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更不会顾念同僚情分。
杜蘅芷一直将父亲的话牢记在心,谁曾想今日偏偏让他撞见了。
她暗暗攥紧手指,心中又怕又恨。
都怪小善这个灾星,若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被崔嵬拦住?
不过,崔嵬绝不可能是怜惜小善,更不可能为了这样一个身份卑贱的女人撑腰。
多半是方才獒犬扑出来时冲撞了他,惹得他心中不快。
她只要好好认个错,再将责任推到养犬的小厮身上,此事想来也就过去了。
想到这里,杜蘅芷心中稍稍安定,再度开口询问:“不知崔指挥使叫我过来,有何要事?”
崔嵬没有回答,只抬了抬下颌,“这是你的狗?”
杜蘅芷看了一眼缩在地上的獒犬,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是……”
“它叫什么?”
“乌云。”
“养了多久?”
“三年。”
崔嵬语气平淡,“养了三年,连铁链是否牢固也不知道?”
杜蘅芷神色微变,“我今日一直在后院,是底下人没有看好它。崔指挥使若觉得乌云惊扰了您,我、我回去以后一定重罚看守它的人!”
崔嵬淡淡道:“它还没有惊扰我的本事。更何况,险些被它咬死的人就站在你面前,杜姑娘急着向我赔什么罪?”
杜蘅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崔嵬看向她的眼神没有多少温度,“你方才为何躲在花墙后?”
杜蘅芷呼吸一滞,“我没有躲。”
“既然没有躲,我的人过去,怎么转身便走?”
“我只是恰好经过……”
“方才那一声‘咬’,也是恰好?”
杜蘅芷彻底僵住。
崔嵬竟然听见了。
她张了张嘴,眼圈渐渐红了,“我……我只是想吓唬她一下。”
她终于承认,语气里却仍旧带着委屈,“可乌云是我亲手养大的,向来听话,从未真正咬伤过人……我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根本没有想要她的命。”
崔嵬看向地上那根木杆。
木杆已经被獒犬撞裂,断成两截。
“今日若我迟来片刻,她即便不死,也要被撕掉半张脸。”
杜蘅芷眼圈发红,却不敢再同他争辩,抬手直直指向小善,“都怪她,她昨日欺负了清嘉!还故意将热茶泼在清嘉身上!我只是想替清嘉出口恶气。崔指挥使,清嘉可是长公主的……”
崔嵬打断她:“被热茶烫伤的人是她。”
杜蘅芷一噎,“那、那也是她自己笨手笨脚,端不稳茶碗……”
崔嵬皱眉,“所以你便可以纵犬伤人?此事与宋姑娘直接关联,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滥用私刑?”
杜蘅芷彻底说不出话来。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杜怀章与秦瓒听见动静,先后从前院赶来。
秦瓒一眼便瞧见了廊柱旁的小善。
她发髻微乱,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缠着白纱的左手垂在身侧,纱布边缘已经重新渗出了血。
秦瓒眉头紧皱,目光里头没有多少担忧,反倒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悦。
在他看来,他不过离开片刻,小善便惹出了一场麻烦,实在不懂事。
小善与他对视一瞬,便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指尖微微蜷紧,垂下了眼睛。
杜怀章环顾四周,最后看向崔嵬。
“崔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